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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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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3章 雨夜,玉佩,旧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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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打在铁皮棚子上,噼里啪啦的响。 阿贝蹲在绣坊后门,把最后一块木料搬进屋里,袖子湿透,贴在胳膊上。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她抹了一把脸,抬头看天。 黑云压得很低,弄堂里的路灯晃悠悠地亮着,光晕被雨打散,照不出三步远。 “阿贝!进来喝口热汤!”老板娘在里头喊。 她应了一声,把木料码好,转身进门。 屋里暖和多了,灶上坐着一锅白菜豆腐汤,热气腾腾的。老板娘姓周,四十出头,圆脸,手巧,心善,就是嘴碎。阿贝在这家小绣坊干了三个月,周姐待她不薄,管吃管住,每月还给她两块大洋的工钱。 “你这丫头,下雨也不知道躲躲。”周姐舀了碗汤递给她,“喝,暖暖身子。” 阿贝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口。豆腐嫩,白菜甜,汤里有股子猪油的香味。 “周姐,今天那批帕子我绣完了,明天一早给福安绸缎庄送去?” “不急,明儿个下午再送,上午我要去趟布市,你跟我一块儿去,挑些好料子回来。最近时兴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法蓝绒?反正挺贵的,咱们进不起,你看看有没有差不多的棉布,绣上花样,也能糊弄糊弄那些太太们。” 阿贝笑了:“行。”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眼睛弯弯的,虽然皮肤晒得有点黑,但五官长得周正,有一股子水乡姑娘的鲜活劲儿。 周姐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要是在大户人家长大,也是个千金小姐的命。” 阿贝没接话,低头喝汤。 千金小姐? 她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养父莫老憨说,当年是在码头捡到她的,裹在一条碎花小被子里,怀里揣着半块玉佩。那玉佩成色极好,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东西。 半块玉佩现在就挂在她脖子上,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 她摸过无数次,上面的纹路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半朵祥云,半只凤凰的尾羽。 另外半块在哪里? 她不知道。 但这次来沪上,除了赚钱给养父治病,她心里还藏着一个念头——找到那半块玉佩的主人。 雨越下越大。 弄堂里的积水漫上来,混着垃圾和泥沙,往低处淌。阿贝收拾完碗筷,正准备上楼歇息,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吵闹声。 “让开!都让开!” “哎哟,你们这是干什么?” “少废话!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阿贝推开后门的缝往外看。 雨幕里,七八个穿黑色短打的汉子举着油纸伞,手里拿着画像,挨家挨户地问。为首的是个刀疤脸,说话声音粗,嗓门大,一脚踢翻了路边摊贩的箩筐。 “军爷,我们这儿真没见过...”周姐堆着笑迎上去。 “少他妈废话!”刀疤脸一把推开她,周姐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阿贝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刀疤脸的目光扫过来,上下打量了阿贝一眼,又看看手里的画像,皱了皱眉,转身走了。 等那些人走远了,周姐拍着胸口骂了几句,拉着阿贝进了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这沪上越来越不太平了。”周姐压低声音,“听说是赵大帅的人在找一个逃犯,前几天还在租界那边开了枪,打死了一个报童...” 阿贝没吭声,上楼回了自己的小阁楼。 阁楼不大,放了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窗户朝北,能看见半条弄堂。雨打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火。 她脱下湿衣服,换了件干的,坐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封信和半块玉佩。 信是养母托人写的,歪歪扭扭几行字——“阿贝,你爹的病好多了,别挂念。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冷了添衣,饿了吃饭,别省钱。” 她把信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玉佩捏在手里,冰凉冰凉的,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铁锈味。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水乡,夏天的傍晚,她和养父坐在船头,看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养父说:“阿贝,你爹我没本事,给不了你大富大贵,但你记住,你是好人家出来的,你的命比那些瞧不起你的人贵。” 她的命贵在哪里? 就贵在这半块玉佩上。 敲门声响了。 “阿贝,你睡了没?”周姐的声音。 “没呢。” “我给你拿了一床厚被子,这天儿说冷就冷了。” 阿贝开门,周姐抱着被子进来,看见她手里的玉佩,愣了一下。 “这玉佩...” “怎么了?” 周姐凑近了看,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姐,你见过这东西?” “没...没有。”周姐把被子放到床上,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阿贝,你这玉佩,别随便给人看。” “为什么?” 周姐回头看她,眼神复杂:“沪上这地方,水深。有些东西,认了不一定是好事,不认也不一定是坏事。” 说完,拉开门走了。 阿贝站在门口,盯着周姐的背影。 她听得出来,周姐的话里有话。 一夜无话。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阿贝跟着周姐去布市,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周姐倒是跟往常一样,跟布贩子讨价还价,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买完布,阿贝说要去趟药铺,给养父抓几副药寄回去。周姐让她去,说自己在布市口的老茶楼等她。 药铺在法租界边上,拐过两条街就到了。 阿贝抓完药,从药铺出来,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姑娘!姑娘!你的钱掉了!” 她回头,一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男人跑过来,手里捏着几枚铜板。 “你的吧?” 阿贝摸了摸口袋,确实是她的。她接过铜板,说了声谢谢,抬头看了那男人一眼。 二十出头的年纪,个子高,肩膀宽,眉目端正,嘴角带着一点笑。穿着一件半新的长衫,袖口磨得有点发白,但洗得很干净,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 “姑娘是外地来的吧?”男人问。 阿贝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别误会,我不是坏人。”男人笑了笑,“我就是看姑娘走路的样子,像是我们那边的人。姑娘老家哪里的?” “江南。” “江南哪?” 阿贝没回答,转身要走。 男人也不拦,只是说了一句:“姑娘脖子上挂的玉佩,成色不错。” 阿贝猛地停住脚步。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高领的棉袄,玉佩藏在衣服里头,根本看不见。 她慢慢转过身,盯着那个男人。 男人脸上的笑容收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 半块玉佩。 祥云纹,凤凰尾羽,纹路跟她胸口那块严丝合缝。 阿贝的脑子嗡的一声。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黄包车的铃铛响,小贩的叫卖声,远处电车刹车时刺耳的摩擦声,所有这些声音忽然都变得很远。 她只看得见那半块玉佩。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叫阿良。”男人说,“这半块玉佩,是我娘临死前给我的。她说,我还有一个妹妹,当年走散了。” 阿贝攥紧了自己的那半块玉佩,指甲嵌进掌心。 “你娘...是谁?” 阿良看着她,眼眶有点红:“我娘姓林,沪上莫家的主母。我爹叫莫隆,当年被人陷害,家破人亡。” 莫隆。 这个名字,阿贝在绣坊听人提起过。沪上曾经最大的棉纱商人,后来被抄了家,死在狱中。 “我知道你不信。”阿良从布包里又掏出一封信,泛黄的纸,字迹娟秀,“这是我娘写的,你看看笔迹。” 阿贝接过信,展开。 信上写的是——“吾儿阿良,你尚有胞妹流落在外,脖颈悬半块玉佩,与汝所持相合。母愧对汝妹,此生难安...” 后面的字被水渍洇花了,看不清。 阿贝的手在抖。 她抬头看着阿良,阿良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街边,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又放下。远处有人拉二胡,曲调悲凉,断断续续的。 “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阿良把玉佩和信收好,“我不逼你认我,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你。” 他的声音有点哑:“找了十几年了,总算找到了。” 阿贝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自己都没感觉到,直到阿良递过来一块手帕。 她没接,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问:“你娘呢?” “死了。”阿良低下头,“三年前,病死的。” “她...” “她走的时候,还念叨着你。”阿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护住你。” 阿贝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亲生母亲,在临死前还在找她。 “你...你过得好吗?”阿良问。 阿贝没回答,把玉佩塞回衣服里,转身走了。 阿良没追,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阿贝走得很快,几乎是跑。拐过街角,她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口那半块玉佩烫得厉害。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天。 天上的云散了,露出一小块蓝色的天,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对面的红砖墙上,亮得刺眼。 她在墙边站了很久。 久到周姐找过来,拉着她的手问:“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不是病了?” 阿贝摇摇头。 “周姐。”她说,“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认出了我这块玉佩?” 周姐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知道莫家,对不对?” 周姐的脸色变了,左右看了看,把她拉到巷子里,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周姐,你告诉我。” 周姐叹了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圈红了:“阿贝,我在莫家当过丫鬟。” 阿贝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时候我还小,才十五岁。”周姐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莫老爷和夫人对我们下人很好,从来不苛待。那年夫人怀了双胞胎,生了两个千金,全沪上都来贺喜。莫老爷高兴,请了最好的玉匠,打了两块玉佩,一人半块,说是将来姐妹相认的信物。” “后来呢?” “后来...”周姐的声音发抖,“后来赵坤那个狗贼诬陷莫老爷通敌,军警来抄家,那阵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砸门,打人,抢东西,莫老爷被带走的时候,满身是血...”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嘴,眼泪往下掉。 阿贝等着。 周姐缓了一会儿,继续说:“兵荒马乱的,有人趁乱把其中一个孩子抱走了。夫人哭得死去活来,说无论如何要把孩子找回来。可是莫家倒了,谁还能帮她找?后来听说那孩子...那孩子死了。” “我没死。”阿贝说。 周姐看着她,眼泪止不住:“我知道。昨天晚上我看见你的玉佩,我就知道了。可是我不敢说,阿贝,我不敢说。赵坤现在是什么人?沪上半个城的军权都在他手里,你要是露了身份,他会放过你吗?” 阿贝没说话。 周姐抓住她的胳膊,攥得紧紧的:“听姐一句劝,别认。那阿良,你也别认。你认了,就是给自己招祸。莫家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阿贝低头看着周姐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针眼的手,攥着她,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周姐,阿良他...不怕吗?” 周姐摇头:“阿良那孩子,跟他爹一样,倔。他这些年一直在查莫家的事,想翻案。赵坤的人追过他好几次,有一次差点要了他的命。他都不怕死,他能怕什么?” 阿贝抬起头,看着巷子尽头那片巴掌大的天。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起养父的话——“你是好人家出来的,你的命比那些瞧不起你的人贵。” 原来她的命,贵在这里。 贵在她有一个被人害死的爹,一个到死都没能瞑目的娘,还有一个在刀尖上走了十几年的哥哥。 阿贝把玉佩从衣服里拽出来,握在手心。 那半块玉佩,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另外半块,在阿良手里。 两块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圆。 “周姐。”她说,“我认。” 周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疯了!” “我没疯。”阿贝的声音很平静,“我爹被人害死的,我娘死不瞑目,我哥一个人扛了十几年。现在我来了,我不可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赵坤他...” “我知道。”阿贝打断她,“我知道他势大,我知道他心狠,我知道认了可能没命。但是周姐,有些事,比命重要。” 周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贝把玉佩塞回衣服里,拍了拍周姐的手背,转身走出巷子。 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街上的人来人往,谁都不知道这个穿蓝色棉袄的姑娘,刚刚做了一个可能会要她命的决定。 她走回布市口的老茶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的正在讲三国,讲到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啪的一声拍下醒木,满堂喝彩。 阿贝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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