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科林·马德开始了他一天的工作。
他有一头骡子，拉着一辆虽然经常涮洗，但仍旧带着若有若无臭味的板车，车上摆了两只大桶，科林便是靠着这辆车和浑身的臭味挣来了自己在黑铁高堡的房子，娶到了媳妇，生了孩子——对于一个掏粪工来说，想要过上这样的生活并不算难。
黑铁高堡虽然城市面积不大，但历史悠久，早些年建造的时候没有很好地规划排污渠，于是整个城市的生活垃圾——尤其是排泄物便没法通过排污渠顺利排入数公里外的河流。
百姓们只能在后院里挖一个坑，什么黄的白的都往里头倒——这个时候千万不能下雨，一旦下起雨来整座城市的味道都有些妙不可言。
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张望着，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
科林·马德便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的收入不低，且有自己选择客户的权利，虽然身上的味道不好闻，但在黑铁高堡，他的身份地位却不算低。
他每收一户人家的排泄物就能赚十五枚铜币，走街串巷下来，光是腰袋里的钱币就能衬得他裤子往下掉。
等把这些污物运出城外卖给城郊的农户，又能额外再收上一笔钱。
科林甚至想过再买一辆马车雇上两个人，连隔壁城市的掏粪工也一起干了。
但这个计划还没落到实处，战争就爆发了。
好在不管打不打仗，只要人活着，就会需要科林。
他照例每天清晨走街串巷，不过因为大家收入减少，他的账本上多了一些欠账，腰上挂着的钱袋没那么满了。
罗斯利亚人打进来的时候，他险些带着自己的老婆孩子和骡子一起跑路，但没想到他们只在这待了两天便客客气气地离开了。
科林想，如果战争都是这样的话，那么他的扩展生意的计划依旧可以提上日程。
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正常过日子的老百姓如果没有受到战火的波及，哪来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恨呢？
虽说现在打起仗了，但日子没那么糟，不是吗？
抱着这个想法，科林等啊等啊，等来了格林人的军队。
“老公，今天还要去吗？”
妻子很担心，她听说了红发少女被谋害的事儿，现在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以不去吗？再过些日子咱们就离开这，反正小罗尼也大了，可以帮你搭把手了……”
“没关系，我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科林也有些不安，他主要是担心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妻子受欺负。
可工作还是要做的，一天不做工作他就一天没有收入，况且城里的掏粪工可不止他一个，若是被别人抢了先，以后就再也做不了这家的生意了。
“我答应了班尼夫人今天要去的，老约翰家还欠我们一些钱呢，也说了今天会结，”他强打精神笑了笑：“我不会有事的，你和小罗尼在家倒是小心些。”
没法子，普通人就是这样，一天挣不了钱就像天塌了一样。
他收拾好东西出门去，骡子拉着板车在黄泥路上嘎悠悠地轧过，他先去了趟爵士的家里，收走了爵士家的“黄金”，正准备走的时候，老爵士出门来——不知怎的，科林觉得这位先生似乎几日里又老了许多。
老爵士冲他点了点头。
科林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先生，高堡会回到之前的平静吗？”
老爵士顿了顿：“你不喜欢帝国的士兵吗？”
“……”
这个问题若是放到帝都，那些喜欢站在街角抽烟的绅士们有八百种回答能够搪塞老爵士。
可乡镇的百姓哪有这个心眼呢？他们成天都见到老爵士，连个掏粪工都能和老爵士搭上几句话，可想他的脾气并不差。
于是科林只是犹豫了一下，便老实地回答道：“哪能喜欢得上呢？先生，玛丽那孩子实在是可怜，大家都是做父母的，她才十六岁呢……”
“即便是帝国来的？他们是来帮我们抵御入侵的。”
“入侵……说句难听的话，先生，罗斯利亚人也没把我们当敌人整啊。”
“……”
老爵士不说话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爵士家的管家在冲科林打眼色，让他赶紧走，掏粪工感到后怕了——这是在说什么？老爵士再怎么说也是帝国册封的爵士，他怎么能当着对方的面说这样的话呢……真是叫臭味熏晕了头脑。
可老爵士还是叫住了他。
“这几天……去城外打水吧，离远些，别喝井里的水了。”
“……”
老爵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完这句后他背着手走进了爵士府。
科林的背湿了一片。
“……欸，欸。”
……
也不知道谁放的消息，也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样的渠道传播的，几乎是一夜之间，黑铁高堡的百姓们都达成了一种默契——他们开始闭口不谈井水的事儿，并大早上的跑到城外去担水。
这是一种赌博，老渡鸦在赌知道这个消息的百姓们会不会把风声透给巴纳比的军队。
如果巴纳比的人知道了，那么就说明黑铁高堡的百姓们心不齐，老渡鸦后续的计划注定会失败。
如果巴纳比的人始终被蒙在鼓里，那么……他将承担所有百姓们的意志，荣辱与共，罪恶同根。
不过帝国的那些士兵并非毫无察觉，他们只是觉得最近的日子顺到不行——原先那些摆着一张死了丈夫的哭丧脸的女人们最近听话了一些，叫洗衣服就洗衣服，叫做饭就做饭，叫打水就打水，别无二话。
只是什么时候心痒痒起来，拐个女人到墙角去叫她们把罗裙撩起来，也不过得到一抹愤恨的表情，不过是添点乐趣罢了。
这还真是个好地方，巴纳比大人果然有先见之明。
三千人的军队开始逐渐忘记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吃喝有人供着，连亵玩妇人都有的选，这样的日子比起在帝都也差不了多少。
但巴纳比还没忘记自己的目标。
他将地图平铺在桌面上，手指直点一个区域。
“这里大概率是罗斯利亚人指挥部藏身的位置。”
他喝了口水。
“吞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