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米之上，铅云如墨。
暴烈的平流层飓风从曜天金雕三十米宽的金翎边呼啸掠过，触及明道身周三尺时，尽数被平稳流转的静滞力场滑开。
明道盘膝端坐，膝上的破界龙刃吞吐着幽微的清光。
他双眸微阖，神魂借由【万灵共鸣】早已突破肉身界限，将下方方圆数十里的原始雨林尽收眼底。
在他的全息意识视界中，物理层面的血肉、战甲与草木尽皆退去，只剩下翻涌的法则信息洪流。
那是三百团在泥沼中坚韧挺进的炽红生命薪火。
百战余生的军阵煞气凝练如金，而在薪火正中，大地泰坦如同一座滚烫的地脉熔炉，雄浑的震荡波一圈圈荡开，将自虚空垂落的暗金波纹碾为微尘。
然而，在那三百团薪火的边缘，已有整整十四道火苗的核心，泛起妖异的暗金。
明道的精神触须如微观探针，精准刺入那十四处异化节点。
在老刘等十四名战士的神识最深处，赤红的煞气已被蚕食驱赶至角落。在神魂中枢之上，赫然悬浮着一朵极其虚幻、却已然闭合结苞的微型金莲。
莲花不过指甲盖大小，九瓣紧扣，流淌着令人迷醉的佛光。
欢喜禅印。
它并不狂暴破坏识海，而是如寄生真菌的菌丝，悄无声息地探入神经中枢。每一次刺入，带给宿主的不是痛苦，而是前所未有的安详与解脱。
它在吞噬警惕，也在抹杀属于“人”的本能。
“十四个了。”
身侧的妲己微微偏头，雪白狐耳轻颤，清冷的眸子里泛起寒意：“自三十公里外围推进至此，实际进军不过五公里。受蚀人数却直接从零跳到了十四。”
“这不是线性扩散。”
神识扫过灵气分布的脉络，整座大阵的运行机理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空见甚至不需要主动分神操控，这座“万佛朝宗”大阵本身就是一座吞噬神魂的磨盘。越靠近佛窟核心，地脉中的长明尸油怨力与深海重水回路结合得越深，精神侵蚀呈指数级递增。”
明道虚抬右手，指尖在空中勾勒出一道陡峭的赤红弧线：
“当前距离核心尚余十五公里。”
“依仗五阶精锐的意志与大地泰坦的物理脉冲中和，将士们的精神抗性阈值还能维持六至八个小时。”
“但若越过十公里界线……”
明道的声音低沉下去，冷得听不出情绪：
“辐射强度将直接击穿五阶神魂的自愈临界。届时，抗性时间将断崖式跌落至两个小时以内。”
两个小时。
在危机四伏的雨林中强攻掘进，两个小时不过转瞬即逝。
一旦越过临界点，这支三百人的尖刀精锐，将有一大半在行军途中微笑着调转枪口，沦为空见座下毫无痛感的提线傀儡。
这种损耗，大明承受不起。
“不能赌！”
可他在对方没有出现之前，只能压阵！否则大军精神溃散，将会有更多的人受到冲击。
“赵虎。”
“在！”正在泥泞中行军的赵虎身躯一震。
“二排刘铁柱、三排张林等共计十四名老卒，识海内欢喜禅印雏形已成。”
“着令上述十四人立即解除重装负重，沿原路撤回三十公里线外大营，移交后勤医疗营接管，以世界树生命原液进行神魂净化。”
“突击锋刃编制，就地整编为二百八十六人。”
军令如山，沉沉压下。
赵虎按在战刀上的指节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刺破皮肉。
整整十四个！
大明近卫军连佛窟的门槛都没摸到，前沿甚至尚未爆发任何规模的正面交火，他的队伍就已经被生生削去了十四名出生入死的兄弟！
这十四个全是他亲手带出来的老卒，每一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骨头！
“国长……老刘他们还能战！”赵虎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压着野兽般的低吼，“这帮老兄弟骨头硬，就算脑子里犯迷糊，手里的刀子也绝不会偏半分……”
“这是军令。”
明道截断了赵虎的话头，不留一丝余地：
“再向前深入三公里，禅印入髓。届时即便强行拔除，神魂也将遭受不可逆的神经撕裂，沦为废人。”
“你是想让他们自相残杀在阵前，还是想抬着他们的尸体去见空见？”
“你们的任务只是找到他，然后我亲自出手。”
赵虎浑身一震，眼眶瞬间充血。
他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数度，才从齿缝间死死逼出一个字：
“……是！”
雨林泥泞的隔离带旁。
推进阵列骤然停顿。
十四名被点名的老兵默默出列，在后方列队。他们脸上的神色各不相同，有的嘴角仍挂着那抹僵硬微翘的弧度，有的则强行咬破了下唇，任由鲜血顺着下巴滴进泥浆，以痛楚抵御脑海深处的靡靡梵音。
“旅长……”老刘解下腰间的重型弹药携行具，双手平端递向赵虎，眼底满是屈辱与不甘，“俺……俺给队伍丢人了。”
一个在东瀛绞肉机里断了肠子都没哼过一声的汉子，此刻眼角却憋得通红。
他们不惧战死沙场。
但像这样因为“脑子中招”被驱离前线，对这群骄傲的精锐而言，比当面挨上一记耳光还要难受百倍。
赵虎迈步从十四名战士身前走过。
每走一步，他的右手便重重砸在一名老兵的肩甲上。
“都给老子把头抬起来！”
“丢什么人？你们身上的伤疤比空见念过的经卷还厚！这是毒，不是你们没种！”
他一把攥住老刘，将这铁塔般的汉子拽到近前，虎目直视老兵微散的瞳仁：
“回大营，老老实实给老子灌药！把脑子里的脏东西吐干净！”
赵虎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咧开一道粗粝凶狠的笑纹：
“在后边候着。”
“老子很快提着秃驴的脑袋回来。到那时候，要是少了一个人给老子倒庆功酒，哼哼！”
老刘喉头发紧，猛地抬手，军礼：
“祝国长万胜！祝旅长万胜！！”
十四名老卒齐齐抬臂扣胸，动作没有丝毫犹疑。礼毕，十四人干脆利落地转身，踩着大地泰坦踏出的巨大深坑，向着后方三十公里防线全速撤离。
他们的身影很快被雨林的潮热白雾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