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退得太狠了。
大片礁石裸在风里，黑压压连成一片。
湿滑岩面反着冷光，沟壑一条接一条往远处铺开。海藻摊在石头缝里，像一团团拧烂的头发。几条鱼困在浅坑中，尾巴拍得水花乱溅，却怎么都扑不回海里。
另一个年轻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喉咙发紧。
“会不会……是要起风了？”
王老头站起身，盯着越退越远的海线，眼神发直。
“不是起风。”
“是要出大事了。”
话音刚落，快艇轰然撞上前滩。
砰！
船身猛地一震，船头直接压进湿沙和碎礁里。赵虎借着这一冲，抬脚就跃了下去，靴底砸在滩面上，溅起一片冷水。
码头边的人先是一愣。
下一秒，就有人认出了他。
“赵队？！”
“真是赵队！”
“赵队，你们怎么来了？是不是营地那边出事了？”
几个人一窝蜂围了上来。
赵虎没接话，先扫了一眼人数，又抬头看了一眼后方帐篷区的灯火。
营地还亮着灯。
说明大部分人还不知道死线已经压到了脸上。
赵虎抬起手，直接往下一压。
“都闭嘴。”
三个字落下，四周一下安静了。
赵虎盯着他们，语气压得很低，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出大事了。”
“海啸。”
两个字落地，四周那点勉强撑住的侥幸，瞬间散了。
“什么？！”
“海啸？！”
“赵队，你别吓我们！”
“这怎么可能？！”
赵虎眼神一沉，直接把声音压了过去。
“我像在吓你们？”
没人敢接话。
赵虎盯着每一张脸，继续往下说。
“双波海啸。第一波最快四十分钟到岛。我们从出发到现在，路上已经耗掉二十分钟。”
“现在，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到二十分钟。”
码头边死寂了两秒。
紧接着，哭声一下炸开。
一个年轻女工腿一软，整个人直接往下滑。旁边两个人手忙脚乱把她架住，她捂着嘴，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嘴里只会反复说一句话。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一个中年男人死死捂着自己的嘴，肩膀抖个不停，眼睛也红了。
还有人直接失了声，张着嘴站在原地，脸白得像纸。
“赵队，那怎么办？”
“真没路了？”
“咱们现在坐船走还来得及吗？！”
“海都退成这样了，船怎么走？！”
“我还要去拿东西！”
“你他妈还拿什么东西！命都要没了！”
哭声、喊声、骂声，一股脑涌了出来。
声音从码头往后卷，直冲营地。
帐篷区那边很快也乱了。
有人掀开门帘探头，有人披着外套就往外冲，还有人根本没听清出了什么事，只看见这边乱成一团，脸色先白了三分。
赵虎站在原地，右手抬起，直接做了个训练时最常见的号令手势，重重往下一切。
“够了！”
这一嗓子砸下去，哭声硬是被切断了一截。
赵虎转过目光，盯住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小队长。
“你，报数。”
“现在报。”
那小队长嘴唇发白，整个人还在发懵。可被赵虎这么一盯，身体还是先一步作了反应。
“报……报告赵队！”
“驻守加采集，总计二百一十七人！”
“其中四个伤员，两个行动不便！”
“岛中央那座平顶石山是最高点，我们前几天探过路，能上去，坡面也能走人，就是……就是……”
话说到这里，那小队长卡住了。
赵虎盯着他。
“就是什么？”
小队长咽了口唾沫，眼里的绝望又翻了上来。
“那山……只有三十多米。”
风迎面扫过来，带着一股湿冷腥气。
周围一圈人听完这句话，心全往下沉了一截。
三十多米。
扛得住吗？
没人敢说。
赵虎心里也沉了一下。
第一波，也许能赌一把。
第二波呢？
明道在对讲机里说得清清楚楚。
第二波，五十米。
那不是浪头。
那是一堵会压过来的海墙。
王老头这时忽然开口，嗓子还是又干又哑。
“赵队，这海要是翻过来，三十米未必够。”
赵虎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但总比在这里死等着强。”
一句话说完，赵虎转头看向快艇上的装备箱。
攀岩绳、锚钉、探照灯、备用弓、箭箱、简易药包，全在里面。
再往后，是那座黑压压的平顶石山。
山体立在夜色里，轮廓粗粝，像一块压在岛中央的巨石。
赵虎眼里的犹豫只闪了一下，就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原地等死，没有半点活路。
上山，至少还能抢一点机会。
“上山。”
周围人全愣了一下。
“现在？”
“对，现在。”
“绳子固定山顶，伤员先绑住。剩下的人，跟我跑。”
“坦克，开路！”
一声令下，快艇后方猛地传来一声低沉咆哮。
“吼——！”
黑曜泰坦纵身踏上码头。
厚重四肢一落地，整个沙滩都跟着一震。
那头庞然大物没有半点迟疑，转头就朝石山方向冲去。沿路挡着的木桶、破筐、杂物，被它一路撞开，滚得满地乱响。
赵虎一步跨到装备箱前，掀盖，伸手就把绳索抓了出来。
“会打锚钉的，跟我！”
“不会的，背人，拿水，开灯！”
“所有大件全扔下！”
“谁敢抱着箱子跑，老子先把你扔海里！”
几个采集队员被吼得一激灵，连忙冲过来接绳索、抄锚钉。
那年轻女工还在哭，腿也在发软。赵虎猛地回头，视线像刀一样压过去。
“你哭得动，就跑得动。”
“站起来！”
女工被这一声震得一哆嗦，咬着牙，硬是扶着旁边人的胳膊站稳了。
那名小队长也总算回了魂，扯开嗓子开始发令。
“一号岛全员集合！往石山撤！所有人都别拿乱七八糟的东西，带水，带刀，带绳子！”
“快！”
“伤员在哪？先抬出来！”
“灯！探照灯往前打！”
“那边帐篷里的别睡了！都出来！海啸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