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守夜的宫女轻手轻脚地走进内殿。
在床榻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压低声音唤了一句:“皇上,该起了。”
傅俢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先感觉到了怀里那团温热的重量。
芷雾还窝在他怀里,睡得正沉。
他缓缓睁开眼睛,低下头去。
芷雾的脸埋在他胸口的位置,大半张脸都藏在被子和他的怀抱之间,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额头和几缕散落的发丝。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透过他薄薄的中衣布料,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皮肤上。
脸颊带着淡淡的粉色,唇瓣微微张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全然放松的姿态。
傅俢看着怀里这副景象,脸上的神情变得柔和了许多,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吵醒她。
轻轻低下头,在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随后才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臂从芷雾颈下抽了出来。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将被子重新给她掖好。
傅俢穿上外袍,接过守夜宫女递来的朝服,动作迅速地穿戴整齐,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那个依然安稳睡着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永乐宫。
芷雾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
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身侧的位置,那里已经凉了,显然傅俢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躺在床上,盯着帐幔顶部绣着的缠枝花纹发了会儿呆,然后才慢悠悠地坐起身来。
皇后被禁足了,不用去坤仪宫请安,这意味着她今天早上的时间完全是属于自己的。
“娘娘,您醒了?”碧荷听到动静,掀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奴婢伺候您梳洗吧。”
芷雾点了点头,任由几人两人伺候着洗漱更衣。
今天心情不错,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一件鹅黄色绣折枝兰花的长裙,裙摆和袖口处绣着精细的兰草纹样,走动间裙摆微微摇曳,衬得她整个人多了几分鲜活的朝气。
“娘娘今日气色真好。”紫苏一边为她整理衣襟,一边由衷地夸了一句。
芷雾对着铜镜照了照,也觉得今日的自己看起来确实精神不错。
她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开口道:“今日换个发髻吧。”
碧荷应了一声,手指灵巧地穿梭在她的发间。
芷雾在妆匣里挑了一套珍珠头面,珠钗大小适中,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温婉中带着几分灵动的气质。
早膳已经摆好了。
芷雾在桌前坐下,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夹菜,外殿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快步走了进来,在门口站定,躬身禀报:“娘娘,太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来了。”
芷雾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太后?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与太后之间的往来。
除了之前每月初一十五跟随皇后去慈宁宫请安之外,她和太后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单独的接触。
今天突然派人来请,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叙话。
芷雾心里隐隐有了一种预感,应该不会是什么好事。
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她放下筷子,对前来禀报的小太监点了点头:“请姑姑进来吧。”
掌事姑姑穿着一身深棕色的宫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笑模样。
她走到芷雾面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云妃娘娘,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要说。”
芷雾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语气温和地开口:“姑姑稍等,容本宫换身衣裳,再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掌事姑姑抬起头,目光在芷雾身上扫了一圈。
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恭敬但态度坚决:“娘娘这身衣裳已经很得体了,不必再换。太后娘娘还在等着,还是不要让太后娘娘久等为好。”
芷雾听到这话,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又加重了几分。
她看着掌事姑姑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便走吧。”
她站起身,跟着掌事姑姑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状似无意地回头,目光快速扫过站在角落里的一个小太监,朝他使了一个眼色。
小太监看到芷雾的眼色,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趁着没人注意,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朝着御书房的方向快步跑去。
只是他刚跑出永乐宫的范围,还没拐过前面的宫道,就被两个身材高大的太监一左一右地拦住了去路。
“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啊?”
其中一个太监笑眯眯地看着他,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善意。
小太监心里一沉,面上却强装镇定:“我……我奉云妃娘娘之命去太医院取些药材……”
“取药材?”另一个太监挑了挑眉,“太医院可不走这条路。”
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他拖走了。
小太监挣扎了几下,但对方的力气极大,他根本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拖离了原来的路线,朝着与御书房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
早朝已经进行了大半个时辰。
傅俢坐在龙椅上,表面上看起来是在认真倾听底下大臣们的争论,实际上他的思绪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他左手撑着下巴,目光看似落在下方某位正在慷慨陈词的官员身上,但瞳孔根本没有聚焦。
不知道芷雾醒了没有。
有没有好好吃早饭,自己不在她身边,她会不会随便对付几口就算了。
一会儿下朝之后还有很多政务要处理,怕是没办法好好陪她。
要是让她来御书房陪自己,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无聊。
御书房里那些奏折和文书枯燥得很,她肯定待不住……
“皇上!”
一道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将傅俢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他猛地回过神,目光重新聚焦,发现站在下方开口的人是太后的亲弟弟,他的亲舅舅。
国舅爷显然已经叫了他不止一声,只能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皇上,太后娘娘四十岁寿辰眼看着日子就要到了,这寿宴是否大办,还望皇上早日定夺,下面的人也才好着手准备。”
傅俢一听是这个话题,心里就有些烦躁,这么小的一件事也能吵这么久,真是闲得慌。
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行了,别吵了。”
“太后寿辰,自然是要办的。但也不必过于铺张浪费,一切从简,比寻常节庆稍微隆重一些即可。具体的章程,交由礼部拟定,拟好之后呈上来给朕过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这样吧,此事不必再议。”
芷雾跟着掌事姑姑一路走到了慈宁宫。
这里的建筑风格比后宫其他宫殿要古朴厚重一些,殿前的石阶上刻着祥云纹样,两旁的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
掌事姑姑在正殿门口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对着芷雾微微欠身:“娘娘请在此稍候,容奴婢先进去禀报。”
芷雾点了点头,在殿门外站定。
碧荷和紫苏站在她身后,主仆三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等在门外。
只是,一刻钟过去了。
殿门依然紧闭着,没有任何动静。
芷雾站在门外,保持着端正的站姿,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碧荷站在她身后,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看到自家娘娘那副平静如水的侧脸,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殿内才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掌事姑姑走了出来对着芷雾微微欠身:“娘娘,太后娘娘请您进去。”
芷雾抬步跨过门槛,走进了内殿。
太后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常服,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平静地看着走进来的芷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到殿中央,芷雾站定后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臣妾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没有叫起。
就那样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下方的芷雾,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响。
不得不承认,云妃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即便只是简单地行着礼,姿态也是无可挑剔的。
甚至能从她的一举一动中看出良好的教养和优越的身段。
这样的女子,确实有让男人心动的资本。
但越是如此,太后的目光就越是沉了几分。
“云妃,你可知错?”
芷雾抬起头,视线落在面前的地砖上:“臣妾愚钝,不知太后娘娘所指何事。还请太后娘娘明示。”
太后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冷意:“你倒是嘴硬。哀家问你,你入宫以来,皇上在你宫中留宿的次数,可比在其他妃嫔宫中加起来都多?”
芷雾垂下眼帘,声音依然平静:“皇上驾临永乐宫,是皇上的恩宠,臣妾不敢推拒,不敢妄议。”
太后冷笑了一声,“你不敢妄议,却敢独占皇恩。”
“你入宫之后,皇上可曾去过其他妃嫔宫中几次?你身为妃嫔,不劝谏皇上雨露均沾,反而日日邀宠,这不是魅惑君心是什么?”
芷雾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反驳。
太后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心虚了,语气更加凌厉了几分:“不仅如此,你还挑拨帝后关系。”
“皇后乃中宫之主,你非但不敬重她,反而让皇上为了你而责罚皇后。帝后离心,后宫不宁,这难道不是你的过错?”
芷雾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太后:“太后娘娘,臣妾从未挑拨过皇上与皇后娘娘的关系。”
“皇后娘娘被禁足,是因为她做了不该做的事,皇上自有圣断。臣妾不曾进过一句谗言,也不曾做过任何挑拨离间之事。”
太后被她这番话堵得脸色一沉,正要发作,掌事姑姑适时地弯下腰,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后的脸色变了几变,看向芷雾的目光更加冰冷。
“你方才离开永乐宫之后,你宫中便有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往御书房的方向跑去。你敢说,他不是去给皇上通风报信的?”
芷雾有些烦躁,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臣妾不知太后娘娘在说什么。宫中的人各有各的差事,臣妾并未特意吩咐过什么。”
“你倒是会撇清关系。”
芷雾抿了抿唇,觉得自己真是给她脸了,“臣妾自入宫以来,对皇上尽心服侍,对皇后娘娘尊敬有加,对后宫诸位姐妹以礼相待,对宫人也从不苛责。”
“臣妾自问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如果太后娘娘非要强加罪名到臣妾身上,臣妾也无话可说。”
她说着,缓缓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别人如何误会臣妾,臣妾都不在乎。只要皇上愿意相信臣妾,臣妾便问心无愧。”
太后猛地一拍桌案,发出一声巨响,将殿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放肆!”
“你这是什么态度?哀家是皇上的生母,你一个妃嫔,竟敢这样跟哀家说话?”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抬手指着芷雾,对着站在一旁的掌事姑姑喝道:“来人!给哀家掌她的嘴!哀家倒要看看,她的嘴到底有多硬!”
掌事姑姑应了一声,气势汹汹地朝芷雾走了过来。
她撸起袖子,抬起手,对准芷雾的脸就要狠狠扇下去……
“啪”得一声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内殿中炸开。
掌事姑姑整个人被这一巴掌扇得向一侧倒去,踉跄了几步,最终没有稳住身形,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芷雾收回手,掌心火辣辣地疼,指尖也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发麻。
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掌事姑姑:“你算什么东西?本宫是皇上亲封的从一品妃位,你一个奴婢,也敢对本宫动手?”
她说着,望向坐在主位上的太后,语气不卑不亢:“太后娘娘,臣妾敬您是长辈,是皇上的生母,所以处处忍让。”
“但这不代表臣妾可以任由一个奴婢随意欺辱。”
太后被她这番话气得脸色铁青,一只手捂住胸口,身体微微发抖,看起来像是被气得不轻。
指着芷雾,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颤:“你……你目无尊长!你简直……简直放肆!”
“来人!给哀家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拿下!”
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几个身材健壮的宫女鱼贯而入,朝着芷雾围了过来。
碧荷和紫苏见状,立刻冲上前想要护住自家主子,但很快就被其他宫女拦住,一左一右地被架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连梳的整齐的头发都扯乱了许多。
掌事姑姑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捂着自己红肿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太后坐在上首,看着下方这一幕,脸上露出一丝快意的冷笑。
“云妃,你要记住,在这后宫之中,哀家和皇后是尊,你是卑。哀家和皇后是主子,你是奴婢。对你罚也是赏,理应受着!”
掌事姑姑的手刚扬起。
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厚重的木门撞在墙壁上。
傅俢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在看清殿内的场景,直接大步走上前,抬脚踹在掌事姑姑的胸口上。
掌事姑姑整个人被这一脚踹得飞了出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头一歪,直接昏死了过去。
那几个架着芷雾的宫女也下意识地松开了手,瑟缩着退到了一旁。
傅俢径直走到芷雾面前,伸手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上。
“皇上!你这是做什么?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敢对哀家的人动手?”
傅俢没有松开环抱着芷雾的手:“母后,这是朕的后宫,这是朕的天下,您已经僭越了。”
太后的脸色有些难看。
“母后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应该很清楚后宫的规矩。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都无权私自扣押、审讯朕的妃嫔。”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如果母后觉得在宫中的日子待够了,朕可以送您去皇家寺庙清修,也好让母后专心礼佛,不必再为后宫这些俗事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