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朝堂上的气氛最近越发凝重。
军饷案虽以李贽“病故”、数名官员流放“结案”,但余波未平。
皇帝虽未再深究,但对兵部的敲打,却一日紧过一日。
先是户部侍郎刘和谦奉旨“协助”兵部重整粮草账目,实则是将兵部的财权一点点攥到了手里。
接着,京畿三大营的防务调度,也被皇上暂时划归了五军都督府直辖。
而五军都督府里,英国公一系的将领占了近半。
墨承烨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散朝后,他脚步虚浮地走出太极殿,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刺骨的冷。
母后和外祖父说得没错,自从墨临渊回来之后,父皇真的越来越不喜欢自己了。
而且听说父皇的身子大不如从前,如果再不趁早准备,怕是……
——
苏挽对着小厨房里煎着的药,有些心不在焉。
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着,浓重的药味弥漫开来。
她想起今日复诊时,墨临渊靠在榻上,脸色比前几日更差了些。
诊脉时,她指尖下的脉搏虚浮无力,那股阴寒滞涩感,却比以往更明显。
她新调的这剂药,用了些温补固本的药材,想先稳住他的根基,再慢慢化解毒性。
可“朱颜烬”太过刁钻,她已经将手札里的解毒药方记起。
只是……她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墨临渊。
她能感觉到,他体内的毒,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生机。
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但诊脉时,那脉搏深处越来越明显的衰竭感,骗不了人。
苏挽不敢想下去。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专注眼前的药。
可心底那份混乱,却怎么都压不住。
恨意,疑惑……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日益清晰的悸动。
每次见到他,那份悸动就会更强烈一分。
她开始害怕去复诊,却又忍不住期待。
害怕面对他时,心底那越来越难以控制的动摇。
期待见到他时,那份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欢喜。
这种撕裂感,几乎要将她逼疯。
药煎好了。
她将药汁滤进碗里,褐色的液体,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端着药碗,她走出小厨房,朝主院走去。
一路上,苏挽垂着眼,不敢乱看。
可经过一处回廊时,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身影。
是那个总跟在墨临渊身边的女子。
那女子路过自己时,冷冷地扫过来一眼。
阳光正好落在那女子脸上,照出清冷利落的轮廓,和那双沉静的眼。
苏挽脚步一顿。
心头莫名一紧。
那女子率先走进去,苏挽看见墨临渊伸出手,很自然地替那女子拨了拨被风吹乱的鬓发。
动作熟稔,亲昵。
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墨临渊低低笑了,手指顺着她鬓发滑下,极轻地碰了碰她耳垂。
苏挽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里的药碗,险些端不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里的。
端着药走到主院暖阁外时,手心都是冰凉的。
江福接过药,看了她一眼:“苏娘子脸色不太好,可是累了?”
苏挽勉强扯出个笑:“无事。许是站久了。”
江福点点头:“那苏娘子先回去歇着吧。王爷若有事,再唤你。”
苏挽如蒙大赦,匆匆行礼退下。
走出主院很远,她才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
心脏跳得厉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双眼睛。
无数画面碎片般涌上来——
那夜冲天的火光,玄黑的衣袂,冰冷的银色面具。
还有面具下,那双毫无情绪的、如同深冬寒潭最底层封冻的眼睛。
那女子的眼睛与记忆中那双眼睛……重合了。
苏挽呼吸一滞。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收紧,再收紧。
疼得她眼前发黑,几乎要站不稳。
是她。
那晚杀她全家的人。
就是她!
那个总跟在墨临渊身边、与他亲密无间的女子。
苏挽浑身冰冷,血液像是瞬间冻结了。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只有心口那份灭顶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剧痛。
墨临渊身边,一直跟着的。
就是她的灭门仇人。
苏挽几乎是踉跄着回到客院的。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她大口喘息,却觉得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
瑞王没有骗自己,墨临渊或许真的是主谋。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比冬日最刺骨的寒风更甚。
“呵……”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冷笑,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落。
恨意与那不该有的悸动疯狂撕扯,几乎要将她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终于停止。
她扶着门板,慢慢站起身。
那双眼里,最后一丝挣扎和迷茫,如同燃尽的灰烬,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一个计划,在绝望与恨意的浇灌下,迅速成形。
手札里关于“朱颜烬”解法的最后记载。
那味最关键、也最难寻的药材——“玉髓冰莲”。
只生于北方极寒雪峰之巅,花期极短,采摘后需以特殊寒玉匣保存,方有药效。
墨临渊体内的毒,非此物不可解。
若她将这份“希望”递到他面前……以他如今对自己医术的倚重,以及急于解毒的心态,必然会派人去寻。
而王府中,武功最高、最得他信任、也最适合执行这种隐秘危险任务的,除了那个女子,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