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铮拿起令牌翻看了一眼背面，背面刻着仙宫的塔楼图案和一行细小的编号。他把令牌收进怀里，和之前那枚内门客卿令放在一起。沈清弦见他收下令牌，从石台后面走出来，在殿门口站定，面朝庭院的方向。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庭院里的灯盏亮着，暖色的光从廊柱之间透出来，照在石板地面上。
“江鹤的事，我会安排人接手。”沈清弦侧过头看着韩铮，“他身上有伤，先在仙宫养着。等他伤好之后，长老会那边会提审他，他传出去的情报害死过仙宫的人，这个账要算。但他主动跟你回来，算自首，量刑的时候会考虑。”
韩铮从桌边站起来，朝殿门方向走了两步。走到门槛前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沈清弦。“教主撤走之前说了句话，他说他等了半年，就是在等一个能拼合主控杆的人出现。他知道主控杆被拆成了九节，也知道只有特定的人能把它重新拼合。他手里可能还有关于主控杆和封印网络的其他信息。”
沈清弦站在殿门口，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庭院里的灯盏上。“他说的“特定的人”，你知不知道是指什么？”
“不知道。但周衍当年把主控杆拆开分散的时候，应该预判到了最终会有人来拼合它。教主知道这件事，说明他对周衍留下的这套系统研究过很长时间。墟渊虽然停了，但教主本人还在，他手里掌握的信息可能比我们以为的更多。”
沈清弦点了点头。“我会让情报网留意西北方向的动向。你如果要去其他地方，保持联系。”
韩铮走出内殿正门，沿着回廊朝客舍方向走。庭院里的灯盏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水池表面的落叶被风推着缓缓打转。他走到客舍门口推门进去，萧玄已经把侧室的灯点上了，独孤寒靠在窗边的墙上，剑横在膝头。韩铮在桌边坐下，把长杆从腰侧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杆身恢复了正常的深灰色涂层，温度已经降到了常温，环形图案暗着，没有任何发光的迹象。他伸手握了一下杆身中段，确认接缝处仍然紧密，然后松开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庭院里的声响逐渐稀疏下来，夜风从窗缝中灌进来，带着水池边草木的湿润气息。
……
韩铮在仙宫歇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他推开门走到庭院里，水池边的石板路被晨露打湿了，走上去有些滑。他走到水池边站了一会儿，把沈清弦给的那枚长老令从怀里摸出来翻看了一遍。令牌背面那行细小的编号在晨光中看不太清楚，但边缘的暗金色镶边比内门客卿令厚实了一圈。他把令牌收好，转身朝内殿方向走去。
沈清弦已经在殿内了。她面前的石台上摊开了一幅比昨天那幅挂图更大的地形图，图面覆盖的范围从中域一直延伸到西北方向的边缘地带。图上用细笔标注了多处位置，有些位置旁边写了小字，像是地名或标记。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韩铮走进来，朝他点了一下头，示意他过去看。
“昨天晚上我让人把仙宫情报网最近半年内所有关于西北方向的记录都翻出来了。”沈清弦用手指点着图面上几个标注的位置，“西北方向的地形和能量场特殊，仙宫的信使进去之后经常丢信号，但有几个位置在历史上被不同来源的记录反复提到过。我把这些位置标注出来了。”
韩铮走到石台前，低头看着图面。图上标注的位置一共有五处，分布在西北方向的边缘地带，彼此之间的间距不算太远，像是一个松散的网络。五处位置中有两处被圆圈圈了起来，旁边写着“疑似据点”的小字。
“这两个圆圈的位置，一处是废弃矿区，一处是干涸的盐湖。”沈清弦指着那两个圆圈说，“矿区记录是三个月前的，当时仙宫的一支巡逻队在矿区外围发现了暗墟族活动的痕迹。盐湖的记录更早，是半年前的，一个外派长老在路过盐湖时感应到了地下有持续的能量波动，但当时没有深入调查。”
韩铮看着那两处位置，把它们的方位和墟渊的位置在脑子里比对了一下。两处位置都在墟渊的西北方向，和教主撤走的方向大致吻合。“教主从墟渊撤走之后，最可能去的就是这两个位置之一。”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清弦从石台侧面的暗格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图面上，“这枚玉简里是两处位置的详细情报，包括地形、能量场数据、以及附近可能存在的通道走向。你如果要过去，用得上。”
韩铮拿起玉简神识探入。玉简中的记录很细，矿区的位置标注了三条可能的入口，盐湖的位置标注了两条。每条入口都附了地形走向和能量场分布的粗略估算。他把玉简收好，从石台前直起身来。
沈清弦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天。”
沈清弦没有挽留，从石台后面走出来，在殿门口停下。“江鹤的事昨天已经移交长老会了。他的伤情稳定之后会提审。赵无极那边秦望川已经处理完了，剑宗内部通报已经发出来了。这两件事你都不用再操心。”她顿了顿，“你走之前，有一个人想见你。”
韩铮看着她。
“陆玄机。”沈清弦说，“他听说你回来了，今天一早在演武场外面等着。他的伤还没完全好，但他说不耽误说话。”
韩铮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朝殿门走去。他沿着回廊走到演武场入口的时候，陆玄机正靠在入口处的石柱上。他的左臂还吊着那条深色的布带，脸色比之前在演武场跪下时好了一些，颧骨到下颌的线条不再那么紧绷。他看到韩铮走过来，从石柱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你回来了。”陆玄机开口，声音比之前平稳了一些，“我听说墟渊那边的事办完了。”
韩铮看着他。“你的伤怎么样了？”
“肋骨长回去了，左臂的筋脉还在恢复。”陆玄机活动了一下右肩，动作幅度不大，“我师父让我再养半个月，但我坐不住，今天出来走走。”他看了韩铮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走之前，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外门执事处那边，我帮你查了一下周平经手的其他物资登记记录。郑玄的传讯阵耗材差额部分，不止周平一个人在操作。外门还有一个人也在经手这部分物资，但那个人不在仙宫内部，他在仙宫外围的物资中转站。”
韩铮看着他。“谁？”
“一个叫孙良的人，在仙宫外围的北面中转站做物资接收和分发。他的级别不高，但接触的物资种类和周平有重合。周平被抓之后，孙良那边的物资登记记录出现了几笔异常调拨，时间正好在郑玄被捕的前后几天。”陆玄机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过来，“记录我抄了一份，你可以带走。”
韩铮接过玉简，翻看了一眼表面。陆玄机把玉简递出来的时候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附加条件，只是递出来之后退了一步，重新靠回石柱上。
“你为什么要查这个？”韩铮问。
陆玄机靠在石柱上，目光落在演武场空旷的地面上。“你打了我一拳，留了余地。我欠你一个人情。但人情归人情，这件事本身也该查。郑玄和江鹤在仙宫内部经营了那么多年，外围肯定还有没挖干净的人。我查这个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仙宫。”
韩铮把玉简收进怀里，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朝仙宫出口方向走去。萧玄和独孤寒已经在仙宫大门外等着了。他走出大门的时候，晨光从东面的山脊上照过来，把谷地里的植被照得比昨天更亮了一些。他把沈清弦给的那枚玉简从怀里摸出来，确认了西北方向两处位置的方位，然后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去。萧玄和独孤寒跟在身后，三人的身影沿着谷地边缘的小路逐渐拉长，最终融入了那片正在苏醒的荒原之中。
……
从仙宫往西北方向走的路比之前几段都长。头两天地形是荒原和碎石带交替的平缓地貌，走起来速度不慢。到了第三天，地势开始抬升，从缓坡变成了密集的丘陵带，丘陵之间的间距很短，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去，视野被压得很窄。空气也比之前干燥，风里带着细碎的沙尘，打在脸上有一层持续而轻微的刺痛感。
第四天午前，韩铮翻过一道较高的丘陵脊线之后，前方的地形开阔了一些，出现了一片面积较大的凹陷地带。凹陷的边缘不规则，底部的颜色偏暗，和周围的灰褐色荒原形成了明显的对比。他站在脊线上朝那片凹陷看了一会儿，把沈清弦给的玉简从怀里摸出来翻到矿区那一页。玉简上的地形标注和眼前的地貌能够对应上，凹陷的边界形状、内部一处凸起的位置、以及边缘处那条干涸的排水渠走向，都和图上一致。
他沿着脊线往凹陷边缘走，脚下的碎石在靴底发出连续的沙沙声。走到凹陷边缘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条被半埋的轨道。轨道从凹陷的底部延伸出来，朝东南方向延伸了一段之后消失在丘陵之间的缝隙里。铁轨的表面锈迹很厚，但轨道的走向仍然是完整的，没有被完全覆盖。韩铮蹲下来用手拨开轨道表面的浮土，铁轨的断面露了出来，锈层下面是暗色的金属质地，没有明显的变形痕迹。这条轨道是运矿用的，废弃之后没有人拆除，只是被风沙慢慢埋了大半。
他沿着轨道往凹陷底部走。越往下走，空气里那股干燥的土腥味越重，混着一种类似金属锈蚀的气味。凹陷底部的面积不小，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半埋的矿车残骸和几根断裂的支撑木，木料的表面已经发黑，但断口处还能看出原来的纹理。凹陷的正中央有一处明显的凸起，形状规整，像是一座人工堆筑的平台。平台的边缘用暗色的石料砌成，和周围的碎石地面区分明显。平台的上方有一处开口，开口的边缘整齐，像是通往地下的入口。
韩铮走到平台边缘停下，朝开口内部看了一眼。通道内部有微弱的光，光源来自通道壁面上嵌入的几枚晶石，晶石发出的光偏冷，和之前墟渊通道里的暖色光完全不同。他把长杆从腰侧抽出来握在手里，侧身探入通道。通道的坡度不陡，走了大约二十步之后，通道内部的宽度开始变窄，从两人并排缩减到只够一人通过。通道壁面的晶石间距也在变短，亮度更高了一些。
通道尽头是一间方形的石室。石室不大，大约两丈见方，地面平整，四壁和通道壁面一样是暗色的石料。石室的中央有一张石台，台面上放着几枚玉简和一块扁平的金属板。石室靠墙的位置有两排木架，架上放着一些物资，数量比墟渊石室里的少很多，有几枚晶石和几件工具，像是常驻人员临时存放的东西。
韩铮走到石台旁边，拿起台面上的玉简翻看了一眼。玉简里的记录很简短，内容大多是物资进出的登记条目，日期集中在最近两个月内。他又拿起那块金属板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一组坐标和几个简短的符号，标注方式和他之前见过的金属板一致。他把金属板放回台面，走到木架前扫了一眼那些物资。架上的晶石表面有暗色涂层，和暗墟族精锐部队使用的涂层颜色一致。他把其中一枚拿起来翻看了一会儿，放回原处，转身朝石室另一侧的出口走去。石室另一侧的墙壁上有一道窄缝，宽度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窄缝内部有持续的暖风涌出来，带着一股比石室内更重的土腥气。韩铮侧身挤入窄缝，通道内部的墙壁从暗色石料变成了更深的质地，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涂层。通道的走向是斜向下的，坡度比之前那段更缓，但长度更长。他沿着通道往下走了大约百步之后，脚下的地面从倾斜变成了水平，前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间更大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