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断裂的脆响在轰鸣中几乎听不见。
林雪儿身体一软，从红光悬浮状态坠落。钱轩前冲，接住她晶体化的身体——触感冰冷坚硬，像接住一尊石像。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红光迅速褪去，恢复成原本的深褐色，然后缓缓闭上。
倒计时归零的电子音被淹没在更大的声音里——
那是基地结构彻底崩溃的咆哮。
混凝土、钢筋、管道、设备，一切都在碎裂、融化、爆炸。红光失去控制，如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月光之门在冲击中剧烈闪烁，门上的银色符文疯狂流转，试图维持稳定。
钱轩将林雪儿护在身下，月华刃插入地面，乳白光芒撑开一个脆弱的防护罩。
最后一瞥。
他看见月光之门后，她的眼睛。
依然看着他。
依然在等待。
然后，火焰吞没了一切。
***
冲击波撞上防护罩的瞬间，钱轩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不是别人的。
是他自己的。
左臂传来剧痛，手链灼烧处的皮肤彻底焦黑，血色符文如活物般在皮下蠕动。月华刃的光芒在爆炸冲击中剧烈颤抖，乳白色防护罩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撑住……”钱轩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渗出。
怀里的林雪儿毫无反应。
她的身体冰冷，晶体化的部分在高温中反射着诡异的红光。钱轩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微弱，但还在跳动。一下，两下，像风中残烛。
爆炸持续了整整三秒。
在钱轩的感觉里，却像三个世纪。
当冲击波终于过去，防护罩彻底碎裂。月华刃的光芒熄灭，刀刃上出现细密的裂纹。钱轩跪倒在地，左臂软软垂下——骨折了。
视野模糊。
耳朵里只有尖锐的耳鸣。
但他强迫自己站起来。
通道已经面目全非。天花板完全塌陷，露出上层的结构——那里也在燃烧。地面裂开数米宽的缝隙，红光从深处涌出，像地狱打开了大门。空气中弥漫着浓烟、粉尘、还有血肉烧焦的恶臭。
钱轩咳嗽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抱起林雪儿。
她比看起来重——晶体化的部分密度极高。
“出口……”钱轩环顾四周。
记忆中的通道布局已经不复存在。爆炸改变了地形，原本通往维修井的路线被坍塌的混凝土堵死。唯一还能辨认的，是远处隐约透进来的自然光——那是地面井口的方向。
但中间隔着火海。
隔着正在二次坍塌的结构。
隔着从裂缝中爬出来的东西。
钱轩看到了它们。
那些被红光控制的“傀儡”。原本是被囚禁的女性，现在却成了行尸走肉。她们从裂缝中爬出，身体扭曲，眼睛泛着红光，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有些人的肢体已经残缺，却依然在爬行。
“该死……”钱轩握紧月华刃。
刀刃上的裂纹让光芒变得不稳定。
但他没有选择。
抱着林雪儿，钱轩冲向火海。
***
第一波攻击来自左侧。
一个只剩上半身的女性傀儡突然从废墟中弹出，双手抓住钱轩的脚踝。她的指甲已经脱落，指骨裸露，却依然有力。钱轩踉跄，月华刃斩下——刀刃切入骨骼的触感让他胃部翻涌。
傀儡松开手，但更多的涌来。
钱轩边战边退。
月华刃每一次挥动都消耗巨大。手链在疯狂震动，血色符文已经蔓延到胸口。钱轩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体内苏醒——不是守护者的力量，不是月光之力，是更原始、更暴戾的东西。
情感吞噬。
它在渴求。
渴求这些傀儡身上的红光能量。
“不行……”钱轩咬牙压制。
他知道一旦放纵，自己就会变成和暗影一样的东西。
但压制需要代价。
每一次挥刀，左臂的骨折处就传来钻心的疼痛。每一次躲避，怀里的林雪儿就变得更沉重。每一次呼吸，浓烟就灼烧着肺部。
三十米。
钱轩冲过了第一段火海。
衣服已经烧焦，皮肤上起满水泡。但他不敢停下——身后的通道正在二次坍塌，混凝土块如雨点般砸落。
“钱轩！”
声音从前方传来。
钱轩抬头，透过浓烟看到了井口。
苏雨晴在那里。
她半个身子探进井口，手中抓着绳索。在她身后，能看到特警队员的身影，能看到闪烁的警灯，能看到——天空。
灰蒙蒙的，下着雨的天空。
“快！”苏雨晴大喊。
钱轩加速。
但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
不是普通的坍塌——是整个通道结构的下沉。钱轩脚下踩空，身体向下坠落。他本能地抱紧林雪儿，月华刃刺向墙壁试图减速。
刀刃在混凝土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火星四溅。
坠落持续了三米，钱轩重重摔在下一层的废墟上。
冲击让左臂的骨折加剧，钱轩听到清晰的骨裂声。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但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怀里的林雪儿没事，晶体化的身体反而成了保护。
但问题来了。
他现在在更深的楼层。
距离井口更远了。
“钱轩！你怎么样！”苏雨晴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隔着层层废墟，显得遥远而模糊。
钱轩想回答，但一张口就咳出血沫。
他挣扎着坐起来。
这一层是基地的囚禁区。
爆炸让大部分牢笼破损，里面的女性已经逃出——或者说，变成了傀儡。钱轩看到了她们。几十个，也许上百个。她们聚集在通道尽头，眼睛泛着红光，正缓缓向这边移动。
而在她们中间，钱轩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校花。
女警。
还有几个在之前的“桃花劫”中出现过的女性。
她们也被抓来了。
或者说，她们一直就在这里。
“不……”钱轩喃喃。
校花看到了他。她的眼睛还保留着一丝清明，泪水从眼角滑落。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着什么。钱轩读懂了——救我。
女警也在看着他。
她的警服已经破烂，脸上有伤痕。但她依然挺直脊背，像在执行任务。她的眼神在说——带她们出去。
钱轩低头看向怀里的林雪儿。
又抬头看向那些女性。
然后看向自己的左手。
手链在发光。
血色符文如活物般蠕动，渴求着能量，渴求着吞噬。
钱轩闭上眼睛。
三秒。
他做出了决定。
轻轻放下林雪儿，钱轩用还能动的右手握紧月华刃。他站起来，走向那些女性。每一步，手链的光芒就更盛一分。每一步，血色符文就更活跃一分。
走到距离她们十米处，钱轩停下。
“听着。”他的声音嘶哑，但清晰，“我能带你们出去。但需要你们配合。”
女性们看着他，眼神茫然。
“我需要借用你们身上的红光能量。”钱轩继续说，“不是吞噬，是借用。我会控制它，用它的力量打开通路。但这个过程……会很痛苦。”
校花第一个点头。
然后是女警。
其他女性也陆续点头。
钱轩深吸一口气。
他举起左手。
手链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血色符文如藤蔓般从手臂蔓延，在空中伸展，连接到每一个女性身上。连接瞬间，钱轩感觉到了——她们的痛苦，她们的恐惧，她们的绝望，还有……她们残留的情感。
校花对他的喜欢。
女警对他的信任。
其他女性复杂的情绪。
所有这些，都变成了能量。
红光在钱轩手中凝聚，形成一柄巨大的光刃。不是月华刃的乳白色，是纯粹的血红。光刃挥动，斩向坍塌的废墟。
轰——
混凝土被切开。
钢筋被融化。
一条通路被打通，直通上层的井口。
但代价出现了。
钱轩感觉到手链在发烫。
不，不是发烫，是碎裂。
他低头，看到手链表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痕。很细，但清晰可见。裂痕处，红光如血液般渗出，滴落在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同时，他的身体也在崩溃。
左臂的骨折处，骨头开始错位。胸口，血色符文侵蚀到心脏附近，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眼睛，左眼的红色光晕扩散到整个左半脸，视野开始扭曲。
“快走！”钱轩大喊。
女性们反应过来，开始沿着通路向上爬。
校花第一个到达井口，苏雨晴抓住她的手，将她拉上去。然后是女警，然后是其他人。一个，两个，三个……钱轩数着。
当他数到第十二个时，第二次爆炸发生了。
不是来自基地深处。
来自他手中的红光光刃。
能量失控了。
“不——”钱轩试图压制，但已经来不及。
红光光刃炸裂，冲击波将钱轩掀飞。他撞在墙壁上，听到更多骨头碎裂的声音。落地时，怀里的林雪儿脱手，滚落到一旁。
更糟的是，通路开始坍塌。
“还有五个！”井口处，苏雨晴大喊。
钱轩看过去。
通路尽头，还有五个女性没爬上去。她们被困在半途，脚下的支撑正在碎裂。其中一个女性脚下一滑，向下坠落——
钱轩扑过去。
用身体接住了她。
冲击让他的肋骨又断了两根。
但他没松手。
“抓紧……”钱轩咬牙，将女性推向通路。
女性抓住残存的钢筋，继续向上爬。
钱轩转身，去抱林雪儿。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
林雪儿的眼睛睁开了。
虽然还很虚弱，虽然晶体化的身体无法动弹，但她的眼睛睁开了。她看着钱轩，嘴唇动了动。
“放下我……”她说，“你先走……”
钱轩摇头。
他抱起她，冲向通路。
但通路已经坍塌大半。
只剩下最后一段——三米的高度，没有任何支撑，只有光滑的混凝土墙壁。井口在上方，苏雨晴放下绳索，但绳索长度不够。
“跳！”苏雨晴大喊。
钱轩看了一眼怀里的林雪儿。
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手链上的裂痕已经扩大到整个表面。
红光从裂痕中渗出，如血液般流淌。
“抱紧我。”钱轩对林雪儿说。
林雪儿用尽最后力气，抱住了他的脖子。
钱轩后退几步，助跑，起跳。
左手按在墙壁上。
手链爆发出最后的红光。
血色符文如蜘蛛网般在墙壁上蔓延，形成临时的攀爬点。钱轩踩着这些光点，一步一步向上爬。每踩一步，手链就碎裂一分。每爬一步，身体就崩溃一分。
五步。
手链彻底碎裂。
碎片从手腕脱落，掉向下方的火海。
钱轩失去了支撑，身体向下滑落——
但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他。
苏雨晴。
她半个身子探出井口，抓住了钱轩的手臂。在她身后，特警队员也抓住她的腿，形成人链。钱轩被一点点拉上去。
当他终于爬出井口，摔在潮湿的地面上时，雨滴打在脸上。
冰冷。
真实。
他还活着。
林雪儿还活着。
井口周围，获救的女性们或坐或躺，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发呆。校花抱着膝盖，女警在帮忙包扎伤口。特警队员在维持秩序，医护人员在检查伤员。
钱轩数了数。
二十三个。
原本被囚禁的女性，逃出来了二十三个。
但还有五个。
没能逃出来。
钱轩看向井口。
那里还在冒烟，还在传出爆炸的余波。他知道，那五个女性已经没了。她们要么死在了爆炸中，要么被坍塌掩埋，要么……变成了傀儡，永远留在了下面。
“对不起……”钱轩喃喃。
苏雨晴蹲在他身边，检查他的伤势。
“你需要立即送医。”她的声音严肃，“多处骨折，内脏可能出血，还有……这个。”
她指着钱轩的左手。
手腕处，手链已经不见了。
但留下了一圈焦黑的痕迹，像烙印。痕迹周围，皮肤龟裂，渗出血珠。更诡异的是，那些血色符文并没有消失——它们留在了皮肤上，像纹身，像诅咒。
钱轩抬起手，仔细看。
然后他看到了。
在焦黑痕迹的中心，有一道裂痕。
不是皮肤的裂痕。
是更深层的，某种东西的裂痕。
他能感觉到——手链虽然碎了，但它的力量还在。只是不再完整，不再稳定。就像一件瓷器被打碎后勉强粘合，随时可能再次崩解。
同时，他的身体也在发出警告。
左臂完全无法动弹。
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剧痛。
左眼的视野扭曲，看什么东西都蒙着一层血色滤镜。
更严重的是，他感觉到某种东西在流失。
不是血液，不是生命力。
是更抽象的——对诅咒的抵抗力。
桃花劫的诅咒，原本被手链压制。现在手链碎了，压制减弱了。钱轩能感觉到，那些被他拒绝过的女性，她们的情感，她们的执念，正在重新涌来。
像潮水。
像噩梦。
“钱轩？”苏雨晴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钱轩抬头，看向她。
又看向周围的女性们。
校花在看他，眼神复杂。
女警在看他，带着担忧。
其他女性也在看他——这个救了她们的男人，这个浑身是伤却依然站着的男人。
钱轩深吸一口气，试图站起来。
但失败了。
身体已经到极限。
他倒在泥泞的地面上，雨水打在脸上，混合着血水，流进眼睛。视野模糊中，他看到了天空。灰蒙蒙的，下着雨，但真实。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至于代价……
钱轩看向左手腕上的裂痕。
那是手链留下的印记。
也是警告。
使用力量，就要付出代价。
而有些代价，可能比死亡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