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时光总是过得慢悠悠的。
吃过午饭,三人都有点犯困。
王强搬了把躺椅,放在堂屋门口的穿堂风里,身上盖了件薄单子,手里拿着把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苏婉在里屋睡午觉,郝红梅则在西屋整理她的那些宝贝,其实就是些头绳、发卡,还有王强给她买的那块电子表。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烦意乱,又叫得人昏昏欲睡。
王强眯了一会儿,没睡实。
他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事儿。
虽然现在手里有钱了,也有了政策,但那条大船毕竟还没真的开回来。
而且,这买船容易养船难,油钱、网具、人工,哪样不得花钱?
“还得攒钱啊。”
王强睁开眼,叹了口气。
他起身,走进了西偏房的工作室。
这里面堆满了渔网、鱼钩,还有修船的工具。
那股子鱼腥味和桐油味混合在一起,别人闻着可能皱眉,但在王强闻来,这就是钱的味道。
他把那张在上次捕鱼中立下大功、但也破了好几个大洞的拦江网拖了出来。
“老伙计,受苦了。”
王强摸了摸网纲,那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水草和鱼鳞。
他拿来梭子和网线,坐在小板凳上,开始补网。
补网是个细致活,得耐得住性子,王强的手指灵活地在网眼里穿梭,打结、拉紧,动作行云流水。
不一会儿,郝红梅睡醒了,揉着眼睛走了进来。
“哥,你咋不睡了?又干活?”
“睡不着。”
王强头也不抬,“闲着也是闲着,把这网补补,等那大船回来了,这网还能派上用场呢。”
“哥,你说那大船真有那么大?”郝红梅蹲在一旁,帮着理线,“比咱家房子还大?”
“那可不!”
王强比划了一下,“二三十米长呢!那是钢铁做的,不是木头。”
“江里的大浪打在上面,跟挠痒痒似的,船上有驾驶室,有睡觉的舱,还能做饭呢!”
郝红梅一脸的神往,“那岂不是个会跑的房子?”
“对!就是会跑的房子!”
王强笑着说,“到时候,我带你和嫂子上去住几天,咱也体验体验水上人家的日子。”
“那感情好!”郝红梅乐得直拍手。
正说着,苏婉也醒了,端着两杯凉茶走了进来。
“聊啥呢?这么高兴?”
“聊大船呢!”郝红梅接过茶,“嫂子,哥说那船能住人!”
“是能住人,但也晃得厉害。”
苏婉笑着给王强擦了擦汗,“强子,你也别太累了,这网补不完明天再补。”
“没事,这就完活了。”
王强剪断线头,把网收好,“嫂子,我想着,这两天咱把家里的东西再归置归置。”
“那些破烂该扔的就扔了,新家得有个新气象,还有,我想在院子里再搭个棚子,以后船上的东西多了,没处放。”
“行,都听你的。”
苏婉看着这个总是闲不住的男人,眼里满是爱意,“对了,今晚想吃啥?地里的豆角能吃了,要不炖个排骨豆角?”
“成!再贴一圈玉米饼子!”王强提要求,“要有锅巴的那种!”
晚饭的时候,外头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房顶的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特别助眠。
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中间是一大盆排骨炖豆角,热气腾腾。
“哥,这雨下得真好。”
郝红梅啃着排骨,“山上的木耳又能长一茬了。”
“是啊,这就是及时雨。”
王强喝了一口酒,“等这一茬木耳收了,咱们手里就更宽裕了,到时候,我打算把那条大船好好捯饬捯饬,刷个新漆,起个响亮的名字!”
“起啥名?”苏婉好奇地问。
“就叫苏婉号咋样?”王强坏笑着看苏婉。
“去你的!难听死了!”苏婉脸一红,啐了一口,“叫红梅号都比这强!”
“那就叫月亮湾号!”郝红梅提议,“咱是月亮湾的人,船也是月亮湾的船!”
“哎?这个好!”
王强一拍桌子,“大气!还不忘本!就叫月亮湾号!”
三人说说笑笑,畅想着未来。
吃过饭,收拾完碗筷。
郝红梅依然很自觉地回了西屋,把空间留给了小两口。
东屋里,王强和苏婉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的雨声。
“嫂子,这日子,真像做梦一样。”
王强搂着苏婉,轻声感叹,“几个月前,咱俩还为了二百块钱发愁呢,现在,大房子住着,肉吃着,马上还要有大船了。”
“是啊。”苏婉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
“这一切,都是你拼命换来的,强子,以后不管日子多好,咱们都不能忘了本,不能忘了那些帮过咱们的人。”
“忘不了。”
王强握住她的手,“做人得讲良心,等船回来了,我带你去江上撒网,让你看看咱家这片江山。”
“嗯。”苏婉应了一声,声音越来越小。
看着怀里熟睡的女人,王强心里充满了柔情。
他轻轻帮她掖好被角,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一个新日子。
只要人在,心齐,这日子就会越过越红火,越过越有滋味。
......
这几天,王强在家养伤养得浑身都快长毛了。
伤口早就结了硬痂,那点痒劲儿让他恨不得去墙上蹭蹭。
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要不就是被苏婉和红梅像看犯人一样看着,不让干重活。
这天晌午,王强正蹲在院子里,拿着根草棍逗弄着那个装着蝈蝈的笼子,百无聊赖。
突然,村口传来一阵发动机轰鸣声,这声音不像拖拉机那么糙,也不像吉普车那么噪,听着就透着股子沉稳和高级。
“滴——”
一声浑厚的喇叭声在门口响起。
大黑狗黑子猛地窜起来,刚想叫唤,似乎闻到了什么惹不起的味道,夹着尾巴缩回了窝里。
王强把草棍一扔,站起身往外看。
只见一辆锃光瓦亮的黑色红旗轿车,稳稳当当停在了自家的大铁门前,那黑漆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晃得人眼晕。
车头那面红旗标志,更是让人不敢直视。
“乖乖,这是哪路神仙?”正在后院喂猪的郝红梅听见动静跑出来,手里还拿着猪食瓢,看傻了眼。
车门打开,先是一条穿着米色西裤的长腿迈了出来,紧接着,一个气质高雅、戴着金丝眼镜的女人走了下来。
是陈云。
今天的陈云,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薄马甲,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公文包。
那种大家闺秀加职业女性的气质,跟这满是尘土的月亮湾格格不入。
“陈云姐?”王强赶紧迎出去,把大门敞开,之前在县里的时候,他见过陈云,知道这是照顾陈老爷子的人!
“您咋亲自来了?快进屋!这路不好走,没颠着吧?”
“王强,伤好利索了?”
陈云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老爷子让我来的,说是有些东西,必须当面交给你才放心。”
苏婉这时候也擦着手从屋里出来了,看见陈云,虽然有些拘谨,但还是热情地招呼:“陈家姐姐来了,快请进,屋里坐,红梅,快泡茶,把那罐好茶叶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