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没动。他感觉到剑里的邪根已经渗下去了大半，碑底的邪根正在往上迎。两半根在碑身里碰了头，没有打架，反而缠在了一起，像两根绳拧成一股。
碑面上的符文全部亮了，亮得刺眼。然后所有光猛地一收，碑身嗡地一声，安静了。
林阳把剑从碑面上拿下来。剑身上那道黑线没了，干干净净一柄银剑。
宋怀还趴在地上，双手捧着那行符文。符文的金光已经暗了，但符文本身亮着，比旁边那些亮得多。
“我师父……”宋怀抬起头，满脸是泪，“他说……他说“酒不好喝就别喝了，回去打鱼吧”。”
林阳蹲下来：“那你怎么想？”
宋怀把脸埋在袖子里蹭了一把，抬起头来，眼睛红通通的，可那两盏灯似的亮光没了，换成了一双普普通通的人眼。
“我想……”他哑着嗓子说，“我想回镇上买壶酒。这次买好点的。”
林阳笑了，伸手把他拉起来：“走吧。赵哥在外面该等急了。两个时辰快到了，你再不出去，他真能冲进来。”
宋怀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碑上的符文安安稳稳地亮着，碑底的黑链安安静静地沉在水里。
“我守了三十年。”宋怀忽然说，“最后发现，我师父根本不用我救。他自己早就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就行。”林阳把斩邪剑别回腰上，“走吧。”
两人走出雾的时候，赵山海正蹲在礁石上，手里攥着斧头，脸上黑得能滴墨。看见林阳出来，他腾地跳起来：“两个时辰零一刻！你超时了！”
“多了一刻钟，对不住。”林阳说。
赵山海还要再骂，忽然看见林阳身后跟出来一个人。宋怀赤着脚，裤腿破破烂烂，脸上还挂着泪痕，但整个人跟三天前完全不一样了——三天前他像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鬼，现在像个刚从海里捞上来的落汤鸡，狼狈是狼狈，可活气有了。
“这谁？”赵山海明知故问。
“宋怀。”林阳说，“守碑人，现在不守了。跟咱们回镇上买酒喝。”
赵山海上下打量了宋怀半天，忽然把斧头往腰后一别，伸手拍了拍宋怀的肩膀：“行。买酒算我的。不过你小子欠我一顿——为了等你，我劈了够烧一冬天的柴。”
宋怀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苦笑着点头：“欠着，都欠着。”
三个人往镇上走。走出礁石滩的时候，林阳回头看了一眼北海。雾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了，海面露出一片灰蓝，几只海鸟低低地掠过浪尖。
他忽然想起陈老头的话——雾每年冬天最薄。现在秋末了，再有个把月雾就该散了。
“明年开春，雾散了，那三个村子能回去吗？”林阳问。
宋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能。邪潮的根锁住了，雾起不来。房子塌了的修修就能住。”
“那行。”林阳拍了拍腰间的斩邪剑，“明年开春你回来，把村子拾掇拾掇。陈老头说了，镇上缺个会补网的。”
宋怀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补网？我三十年没补过网了。”
“那不正好。”赵山海在旁边嘿嘿一乐，“三十年前的手艺，正好复习复习。”
宋怀看看林阳，又看看赵山海，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粗粗哑哑的，带着海风的咸味，但听着像个人了。
陈老头在镇口等着，看见三个人回来，先是一愣，然后看见宋怀那张脸，眯着眼睛瞅了半天：“你……你是当年买酒那个？”
宋怀点点头：“陈叔，那酒太苦了。下次我买甜的。”
陈老头啧了一声，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甜的贵。你带钱了没有？”
“没有。”
“那就还是苦的。”陈老头摆摆手，“进来坐吧。锅里还有鱼。”
那天晚上，潮汐镇的四十七户人家都听见了周老渔婆家里传出来的笑声。赵山海划拳输了，被宋怀灌了三碗粗米酒，灌得他蹲在院子里吐。林阳坐在门槛上，把斩邪剑横在膝上擦，剑身映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宋怀拎着酒碗在他旁边坐下来，闷头喝了一口，忽然说：“林阳。”
“嗯？”
“谢谢。”
“谢什么。剑是我的，邪根合了，我回去也好交差。”
“我不是谢这个。”宋怀看着碗里的酒，“我是谢你……没让我变成我恨的那种人。”
林阳擦剑的手停了一下。
“我恨了三十年。”宋怀说，“恨邪潮，恨封碑的人，恨自己没本事。后来恨着恨着，就变成我恨的那个人了——我要用邪潮去破碑，跟当年用邪潮吞村子的人有什么区别？”
“你现在明白了就行。”
“明白了。”宋怀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明天我去把岛上的碑再检查一遍。你走之前，我把守碑的法诀教给你——万一以后出什么事，云衍宗那边也有个防备。”
林阳点头：“行。”
赵山海从院子里爬起来，扶着门框喘气：“你们俩别光顾着说话……给我倒碗水……这酒劲儿也太大了……”
宋怀扭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赵哥，你不是要冲进去抢剑吗？怎么先把自己灌趴了？”
“你等着。”赵山海指着他的鼻子，“等我缓过来，咱们再划十拳。”
“行。”宋怀把碗往桌上一墩，“划就划。”
林阳看着这两个人，把斩邪剑收回鞘里。剑身入鞘，闷闷地响了一声，跟三天前他放在碑前地上那声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这趟北海没白来。剑回来了，雾散了，镇上多了个会补网的。
明天还得问问陈老头——甜的酒到底贵多少。
离开潮汐镇那天，陈老头往船上塞了两坛子酒。一坛苦的，一坛甜的。
“苦的是你当年买的那种，我留了三十年没舍得倒。”陈老头指着宋怀，“甜的贵，我本来不想给。但你们要去镜海，那地方比北海邪性，多带点好东西压压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