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尽时，传送阵另一端已不是出发时那片平整的青石台。石台裂了，阵眼三块灵石碎了两块，剩下一块在夜里发着惨白的光，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林阳伏在赵山海背上，半睁着眼，看见苏晚棠提着灯笼站在客院门口。灯笼光一晃，她脸上的血色就褪了一层。
“他怎么了？“苏晚棠的声音有点抖。
“邪气冲了心脉。“赵山海把他往床上一搁，喘着粗气，“岛上那批货早就走了大半，就剩一头守阵兽，还是成了气候的。我断后，他冲进去一剑把兽劈了，可那畜生临死把一蓬邪气全灌进了他伤口里。我拦都没拦住。“
林阳躺在床上，感觉自己整个人像被泡进了凉水里，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滞重。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吓人：“货……追到没有？“
“追个屁。“赵山海黑着脸，“你连命都快搭进去了，还惦记那点货？“
“不是惦记货。“林阳盯着房梁，“我是要证据。周玄度那批货要是能抓现行……“
“你抓着了。“赵山海在床边坐下，“我临走搜了那兽的巢穴，翻出半块染了邪气的阵旗，上面绣着周家暗线的纹路。够用了。“他把一个布包往桌上一放，“你要的证据，我替你捡回来了。“
林阳胸口那一口气一松，眼前发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第二天日上三竿。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暖融融地照在被面上。林阳试着运转灵力，刚把一缕气引到丹田，就像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嗡“的一声被弹了回来，震得他五脏六腑一阵翻搅。
他又试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那股气不但推不动，反而顺着经络往回头冲，他喉头一甜，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别硬冲。“玄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老头端着碗热粥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也不看他，自顾自地舀了一勺吹凉：“邪气不是在你伤口上，是顺着伤口钻进了你丹田外壁。你越用灵力去顶，它越贴得紧。三天之内，你的修为别想动一分一毫。“
林阳盯着碗里的粥，沉默了半晌：“三天？后天就要摊牌了。“
“我知道。“玄老把粥递到他嘴边，“所以我让你先把命养回来，别在摊牌之前把修为折腾没了。“
林阳接过碗，自己一口口喝起来。热粥下肚，五脏才慢慢回温。他放下碗，忽然问：“玄老，我是不是……根基不够？“
玄老剥花生的手顿了顿：“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练了这么多年的剑，斩邪剑也认了我。可这一趟出去，我发现自己还是得靠剑、靠运气、靠你们。“林阳的声音低下去，“兽冲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应对，是——剑在，我就不会输。玄老，这不对。我倚仗的东西太多，可我自己的东西太少。“
玄老没接话。他剥开一颗花生，把红衣搓掉，丢进嘴里嚼了半天，才说：“你这不是根基不够，是心乱了。“
“心乱？“
“我问你。“玄老抬起眼，“你练剑是为了什么？“
“斩邪。“林阳脱口而出，“护住该护住的人。“
“那斩邪剑为什么认你？“
林阳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玄老叹了口气：“你十八岁那年拿得起这把剑，不是因为你境界高、灵力足。是因为整个云衍宗，只有你敢在那道裂缝前站出来，说“我挡“。剑认的是这个。可你现在呢？你这几日在盘算什么？盘算怎么让周玄度睡不着，盘算怎么在摊牌那天占尽上风，盘算怎么把证据捏得死死的。“
老头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拍：“林阳，你把剑握反了。剑是护人的，不是用来争胜的。你越急着用他去扳倒一个人，剑就越不认你。这就是为什么你灵气一冲丹田就被弹回来——不是邪气挡你，是剑心在挡你。“
林阳愣住了。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从说起。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上面干干净净，一点伤疤都没有——斩邪剑护着他，护得滴水不漏。
“那我该怎么办？“
“不急。“玄老又剥开一颗花生，“瓶颈这东西，越急越死。你先歇着，别想摊牌的事。等哪天真想明白了剑是为什么，瓶颈自己就通了。“他起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赵山海那小子替你把命捡回来了，你多少给人说句软话。别仗着人家跟你投缘，就总让人家替你扛。“
林阳笑了一下：“知道了。“
玄老走了。林阳靠在床头，盯着那碗见底的粥，第一次觉得，修炼这条路，他可能从来就没真正想明白过。
午后，苏晚棠端着药碗进来。
她在床边坐下，也不说话，就先把药递过来。林阳接过去，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头。苏晚棠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
“笑你。“苏晚棠接过空碗，“平时在别人面前端着个剑修的架子，喝口药就原形毕露。“
“我哪来的架子。“林阳苦笑，“我这修为，现在还卡在瓶颈里出不来，后天怎么去摊牌都是个问题。“
“你出不来，是因为你把摊牌当成一件要打赢的事。“苏晚棠把碗搁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小碟桂花糕，“玄老跟我说了。我觉得他说得对。“
“你也觉得我心乱了？“
“我没说你心乱。“苏晚棠拈起一块糕，“我是说，你太把“赢“当回事了。周玄度是做了恶，你要他认，这是对的事。可你要是为了“让他睡不着“去做这件事，那你就跟他没什么两样了。“
林阳怔了怔。
“你从岛上回来的时候，我在门口等你。“苏晚棠的声音低下来，“我看见赵山海背着你，你身上全是邪气，我第一反应不是周玄度跑没跑，是你还有没有气。你懂吗？“
林阳胸口一热，一时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