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的血色淤泥,已然没过脚踝。
苏挽晴双剑狂舞,左手苦舟剑施展“瀚海分流诀”,剑势如绵里藏针,竭力化解着魔兵统领势大力沉的巨锤轰击,右手旌剑门制式长剑则爆发出凛冽刚猛的“正法”剑意,将侧面袭来的魔戟一次次悍然格开。她的虎口早已撕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每一次碰撞都让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素白劲装被魔气撕裂多处,露出的肌肤上满是纵横交错的伤口,最深处几可见骨。
另一侧,“赛云昙”——或者说莫馨的附灵之体,剑法依旧精准得可怕,每一剑都直指魔兵统领的能量核心或关节薄弱处。那持斧统领的一条手臂已被她生生点碎,化为逸散的魔气,持刀统领的胸甲上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然而,她的动作已不复最初的圆融流畅,赛云昙本体的身躯正在剧烈颤抖,嘴角不断溢出鲜血,那是神魂与经脉同时承受超越极限负荷的征兆。莫馨的剑意再强,也无法改变这具身体即将崩溃的事实。
魔兵海洋依旧无穷无尽地涌来,普通魔兵被剑光绞碎一批,立刻有更多的从金戈铁周身弥漫的战争魔气中凝聚重生,嘶吼着填补空缺。四尊魔兵统领虽受创,但凶威不减,攻击反而更加狂猛暴戾。
败像,已如浓墨滴入清水,迅速晕染、扩大。
观察台上,一片死寂。
冥渊铁面下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赛云昙那不断颤抖、却依旧倔强挥剑的身影上,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要将周围的虚空冻结。他曾亲眼见过莫馨的剑,如今再见,却是在如此绝境、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那股郁积于胸的杀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沧文瑶龙瞳之中满是凝重与不忍,玉指悄然掐诀,一丝若有若无的湛蓝光华在指尖流转,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违背规则出手干预,但最终,那光华还是黯了下去。龙宫,不能率先打破天律殿定下的秩序。
木渊渟闭上双眼,不忍再看。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赛云昙的生命之火如同风中之烛,而那通灵而来的强大魂灵,更像是在燃烧这烛火本身来换取短暂的光亮。
寂无生死寂的眼眸中,依旧漠然,只是那漠然深处,仿佛在计算着这场“献祭”的效率是否符合预期。
“挣扎吧!挣扎吧!”金戈铁张开双臂,享受着猎物濒死前最绚烂的反抗,脸上洋溢着残忍而满足的光辉,“用尽你们的力气,流干你们的血,这才是对战争最美的赞歌!”
就在苏挽晴被巨锤再次震飞,口喷鲜血,而“赛云昙”也被一刀劈中肩胛,身形踉跄,几乎握不住剑的刹那——
赛云昙眼中,那属于莫馨的沉静与沧桑,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古井,骤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疯狂的决绝!
“不够……还不够!”她嘶声低吼,声音因为身体的剧痛而扭曲,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癫狂,“通灵……不止能通英魂……亦能……唤魔魄!”
什么?!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就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风诡言,脸上的玩味笑容也瞬间僵住!
只见赛云昙猛地将长剑倒插于地,双手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方式疯狂结印!那印诀古老、扭曲,充满了亵渎与不祥的气息!她周身原本因为莫馨附体而显得纯粹凛冽的灵光,瞬间被一股从虚空深处渗透而来的、混乱、诡谲、带着无尽戏谑与玩弄意味的暗紫色能量所污染、吞噬!
“以吾残躯为引,以吾魂灵为祭!九幽深处的魔君啊,无论你是谁!请降临此身,涤荡污秽!”
她嘶哑的吟唱声,如同厉鬼的诅咒,回荡在血腥的战场上。
“轰隆——!!”
一道无法形容其颜色的诡异光柱,仿佛贯穿了层层叠叠的时空壁垒,骤然自虚无中降临,将赛云昙彻底笼罩!光柱之中,仿佛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哀嚎、大笑,有命运的丝线在崩断、重组,充满了对世间一切规则与常理的嘲弄!
“噗——!”赛云昙猛地喷出一大口蕴含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身体如同被无形巨力撕扯,皮肤表面崩裂开无数细密的血痕,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个血人!她的气息如同坐上了失控的飞梭,以一种毁灭性的速度疯狂攀升,瞬间冲破了她本体乃至莫馨附体时的极限,达到了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层次!
而那双眼眸,再次睁开时,已彻底变了。
不再是莫馨的沉静,也不再是赛云昙的纯真或疯狂。那是一双……仿佛看透了万古轮回,充满了无尽戏谑、玩世不恭,却又带着一种漠视众生、执掌命运的无上威严的眼眸!眼眸深处,倒映着星辰生灭,宇宙轮回,仿佛世间一切,在他眼中,都不过是一场可供随意编排的戏剧。
一股远比金戈铁的战争煞气更加古老、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绝望的魔威,如同沉寂了无数纪元的洪荒巨兽,缓缓苏醒,弥漫开来!
在这股魔威降临的刹那——
“唔!”
金戈铁脸上的狂热与残忍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无法抑制的惊悸与……敬畏!她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那是一种低等生命面对更高层次存在的本能反应!
厉焚天周身的火焰猛地一滞,花辞树掩唇的手僵在半空,月无光笼罩的阴影剧烈波动起来!就连一直智珠在握的风诡言,也是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呆滞的、无法置信的神情,随即,那呆滞化为了无比狂热的、近乎癫狂的崇拜!他身体微微前倾,嘴唇翕动,仿佛想要呼唤某个名字,却又不敢亵渎。
观察台上,寂无生那万年不变的死寂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清晰的涟漪,他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对等存在的……确认?
冥渊、沧文瑶、木渊渟更是豁然起身,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而远在阴诏司深处,正自己与自己对弈的戏诏官,落子的手指微微一顿。他那张被脸谱面具覆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唯有那双透过面具孔洞的眼睛,亮起了一丝极其感兴趣的光芒。
“哦?”他轻轻发出一个音节,带着几分意外,几分玩味,更多的,却是一种发现了有趣玩具的欣喜,“本官散布于诸界万古的“戏命”权柄碎片,竟在此等情境下,被一个东荒的小丫头以如此拙劣却决绝的方式引动了一丝?呵呵……缘分,当真是妙不可言。”
他随手将棋子抛回棋罐,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轻声道:“碧蘅,夕青。”
两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正是七令中的绿令与青令。
“带上你们的丹药,去“天外天”。”戏诏官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愉悦,“那个叫赛云昙的小丫头,很有趣。在她神魂彻底燃烧殆尽之前,把她,还有她请来的那位“客人”,给本官……稳住了,不然,我们的小归冥使要是知道了他的师妹神魂丧失成了活死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
“是。”碧蘅与夕青躬身领命,下一刻便化作流光消失。
战场中心,被那诡异暗紫光柱笼罩的“赛云昙”,缓缓抬起了低垂的头。她(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仿佛在适应这具脆弱不堪的躯壳。她(他)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周围凝固的魔兵,扫过脸色剧变的金戈铁,扫过远处观察台上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在了手中那柄普通的长剑上。
她(他)轻轻掂了掂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充满魔性魅力的、戏谑无比的弧度。
“用这等凡铁,演绎命运无常……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声音依旧带着赛云昙的声线,却蕴含着一种洞穿万古的沧桑与一种将万物视为棋子的漠然。
戏命魔君·君妄言,于此降临!
金戈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悸,战争执念让她迅速恢复了战意,但眼神已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你……究竟是谁?”
“君妄言”闻言,轻轻一笑,那笑声仿佛蕴含着无数命运的岔路口。
“本君是谁,并不重要。”他抬起剑,剑尖遥指金戈铁和她身后无穷的魔兵,语气轻松得如同在邀请友人共饮,“重要的是,这场戏剧,由本君接手了。”
“现在,让本君看看,你这所谓的“战争”,能否……取悦于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腕轻轻一抖。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狂暴的能量爆发。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剑划出。
然而,就是这看似随意的一剑,他前方扇形区域内,上百具魔兵,包括那两尊受伤的魔兵统领,动作齐齐一僵!紧接着,它们眼中的魂火骤然混乱、闪烁,然后……竟然调转兵刃,疯狂地砍杀向身旁原本的“同伴”!
自相残杀!毫无征兆!毫无道理!
仿佛它们被强行拨动了命运的丝线,从战争的工具,瞬间变成了戏剧中自戕的小丑!
金戈铁瞳孔猛缩,失声惊呼:“这不可能!!”
风诡言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喃喃自语:“一念改命,戏弄众生……是祂!真的是祂传说中权柄的冰山一角!”
战场局势,因这超越常理的一剑,瞬间逆转!而真正的恐怖与诡异,才刚刚开始。赛云昙的身体在君妄言的力量下加速崩坏,而君妄言眼中的戏谑,却愈发浓郁。
这场血战,已然从力量的碰撞,滑向了更加不可预测、更加绝望的命运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