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天”,名副其实。
它并非悬浮于九天的仙家宫阙,亦非沉沦于九幽的冥土绝域。那是一片被强行开辟、剥离于世界之外的孤寂战场。四野荒芜,只有冰冷的、仿佛被巨力碾碎的星辰残骸铺陈脚下,延伸至视线的尽头。头顶是无垠的虚空,无日无月,唯有永恒的、令人心悸的灰暗,以及远方偶尔闪烁、却带不来丝毫暖意的陌生星辰。稀薄的空气里,弥漫着亘古的死寂与精纯却狂暴的混沌能量,寻常修士在此,只怕连呼吸都难以维系。
这里是法则的断层,是生命的禁区,亦是最佳的……屠场。
第一道抵达的光芒,沉静而幽深,如墨滴入水,悄无声息地晕开。冥渊的身影在其中凝聚,依旧是那身象征阴诏司冥印的玄色袍服,铁面覆脸,只露出一双冰封万载般的眼眸。他孤身而立,周身散发的寒意比这片死寂的战场更甚,仿佛他本身就是这片虚无的一部分。他没有散发任何威压,却让这片空间固有的混乱能量流经他身侧时,都自发地变得温顺、滞涩。
紧接着,一道清冽如水波的湛蓝光华划破灰暗,龙宫大公主沧文瑶翩然降临。她身着繁复华贵的宫装,裙摆流淌着如海波般的莹光,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她容颜绝世,气度超凡,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洞悉一切却又懒得在意的浅笑。她的目光扫过冥渊,并未因对方的冰冷而有丝毫退缩。
“冥渊掌刑使,别来无恙?”沧文瑶开口,声音如玉石交击,清越动人,却带着属于龙族的天然威仪。
冥渊微微颔首,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算是回应。
沧文瑶也不以为意,眸光流转,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听闻赤媛姨娘那位了不得的“外甥”,与阴诏司渊源颇深。此番盛会,他……不来凑个热闹么?”她刻意在“外甥”二字上略作停顿,带着一丝玩味。
冥渊铁面后的目光毫无波动,声音平直如铁:“该来时,自会来。”
模棱两可,拒人千里。
沧文瑶闻言,不但不恼,反而轻笑出声,眼波愈发深邃:“无妨。既是赤媛姨娘看重的人,本宫……有的是机会,见见。”她话语中的探究意味,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冥渊周围,却被他周身那堵无形的冰墙尽数挡回。
几乎在沧文瑶话音落下的同时,另一侧,点点蕴含着盎然生机的碧绿光屑凭空浮现,汇聚成一道清丽绝俗的身影。万灵妖阙,木渊渟。她身着素雅长裙,容颜静美,气韵高华,宛如从古老森林深处走出的精灵。她并未出声,只是安静地立于一旁,仿佛一株空谷幽兰。
然而,在她落地的那一刻,那双清澈如秋湖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涟漪。她的感知天赋,东方甲木祖句芒亲传的“万物同息”之术,让她比旁人更能体察环境的细微变化。此刻,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和谐——这片死寂的战场基底,那原本应混沌无序的能量流深处,似乎被嵌入了一种极其隐晦、极其冰冷的“秩序”之力。这力量并非自然生成,更像是一种……预设的轨迹,一种潜伏的枷锁。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她抬起眼帘,目光快速而隐蔽地扫过先到的两人。冥渊,深不可测,气息如万载玄冰,隔绝一切探查。沧文瑶,看似雍容,周身却笼罩着一层属于深海的无形壁障,难以窥视。他们是否也察觉了?他们是这“不和谐”的一部分,还是……同为观察者?
信息太少,立场不明。木渊渟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将所有的疑虑与警惕尽数掩藏在那片静谧的碧色湖面之下,选择了沉默。
她方才听闻莫宁不至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失望,却未能逃过冥渊那双冰封之下暗藏锐利的眼睛。
“莫宁……”冥渊心中冷哼,那毫无表情的铁面之下,是无人得见的波澜,“你这小子,惹下的风流债,怕是比你闯过的龙潭虎穴还要凶险几分。”这念头如电光石火,转瞬便被他重新压回意识深处,不留痕迹。
最后一片区域的虚空,如同被无声撕裂的锦缎,没有光芒,只有一种纯粹的、吞噬一切的“空无”弥漫开来。从那片空无中,一个身影缓缓步出。
归墟引者,寂无生。
他并非青面獠牙,反而形貌近似人族青年,面容甚至称得上清秀,只是过于苍白,毫无血色。一袭简单的玄色长袍,没有任何纹饰,却比冥渊的官袍更显深沉。他周身没有丝毫暴戾凶煞之气,只有一种万物终焉、尘埃落定的死寂。那种死寂,并非刻意营造的威压,而是一种本质的、理所当然的“存在”,如同呼吸。
他的出现,瞬间攫住了在场所有存在的注意力。
沧文瑶脸上的浅笑微微收敛,龙族天生的灵觉让她对这股代表终极“终结”的气息格外敏感与排斥。木渊渟更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她所修的生灵之道,与对方所代表的死寂之道,堪称水火。即便是冥渊,那冰封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
然而,面对这几乎凝成实质的警惕与厌恶,寂无生却像个寻常路人,甚至颇为有礼地向着三人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他的动作自然,神情平和,若非那身无法掩饰的终末气息,几乎要让人以为他是哪家知书达理的文弱公子。
但这份“礼貌”,在此情此景下,却比任何狰狞的威胁更令人心生寒意,仿佛死亡本身在向你温和地打招呼。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厌恶与惊悚,在无声中蔓延。
“诸位,久候了。”寂无生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无人回应。沧文瑶眸光转冷,木渊渟指尖悄然凝聚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碧绿光华,冥渊周身的气息则更加内敛,如同即将出鞘的、饮血的寒刃。
气氛,陡然绷紧至极限,仿佛一根随时会断裂的丝弦。
就在这无声的冲突一触即发之际——
“嗡!”
三道恢弘浩大、蕴含着无上权威与秩序之力的光柱,毫无征兆地自战场正中央冲天而起!光柱呈银白之色,内部无数深蓝色的律法符文如锁链般流转、碰撞,发出令人心神震颤的嗡鸣。磅礴的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天外天”,强行冲散了因寂无生到来而凝聚的冰冷死寂,也压下了所有暗涌的敌意。
光柱散去,露出三道身影。
居中者,玄枢判官,面容古拙,眼神深邃如星空,仿佛蕴藏着天地至理。左侧,冥骸判官,身形瘦削,面色阴沉,周身缠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右侧,雷狱判官,体格魁梧,须发皆张,眼中有雷光闪烁,不怒自威。
天律殿,裁判团。
“诸位观察使,”玄枢判官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存在的神魂深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已抵达,便请恪守观察之责。“四境封魔圣决”即将开始,此地秩序,由天律殿维系。任何干扰圣决进程之举,皆视为对《天律》之挑衅,严惩不贷!”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冥渊、沧文瑶、木渊渟,最后在寂无生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深邃的眼眸中,无喜无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律法条文般的绝对公正。
迫人的威压之下,刚刚升起的些许波澜被强行镇压。观察团四人,神色各异,却都暂时按下了所有心思,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风暴的序幕,已然拉开。而真正的暗流,却在更深、更黑暗处涌动。
与此同时,“天外天”战场下方,那由无数星辰残骸与混沌能量构筑的、常人根本无法触及的基底深处。
这是一片被强行开辟出的独立空间,四壁由银白色的律法之力固化,光滑如镜,映照着内部繁忙的景象。无数身着银白袍、面带银具的律刃,如同没有生命的傀儡,精准而迅速地移动着,将一块块铭刻着复杂到极点的深蓝色符文、散发着不祥能量的晶石,按照某种玄奥无比的轨迹,嵌入地面预先凿好的凹槽之中。
每一块晶石嵌入,那银白色的地面便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一股更加隐晦、更加冰冷的秩序之力便如同蛛网般向外蔓延一丝,与上方战场那庞大的“封魔葬仙阵”雏形产生细微的共鸣。
空间中央,天律殿之主,律主厉枢谕负手而立。他身姿挺拔,面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银辉之下,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倒映着地面上正在急速完善的巨大阵法。
他手中,悬浮着两片材质古朴、边缘残破的黑色玉牒。玉牒之上,是同样古老而扭曲的文字与图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蛮荒气息。其中一片,是与魔族交易得来,内藏魔谛风诡言亲手布下的反噬陷阱。另一片,则是他耗费无数心血、历经漫长岁月,从天南地北、古迹遗藏中收集拼凑而来。
此刻,这两片残篇正在他浩瀚神力的催动下,缓缓靠近,边缘处光芒流转,断口处的纹路如同活物般开始蠕动、延伸、对接。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震鸣响起,两片玉牒终于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刹那间,乌光大盛,一道完整的、复杂到超越凡人理解极限的阵法图谱,自合并的玉牒上冲天而起,虚悬于空!那图谱之中,蕴含的不再是简单的封印或毁灭之力,而是一种更加本质、更加恐怖的力量——献祭,与归无。
厉枢谕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光芒。他死死盯着那完整的阵法图谱,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满足的弧度。
“终于……完整了。”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旧有的,终将腐朽。唯有在绝对的秩序下,方能迎来永恒的新生……哪怕这新生,需以亿万生灵的终末为祭礼。”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了层层空间壁垒,仿佛看到了上方那灰暗死寂的战场,看到了那些即将入场、对此一无所知的“棋子”。
“传令!”厉枢谕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冰冷与威严,在这秘密空间内回荡,“加快布阵速度!在圣决正式开始前,“封魔葬仙阵”必须彻底激活,隐于战场之下,不得有误!”
“谨遵律主法旨!”所有的律令使与律刃,同时躬身回应,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
银白色的空间内,晶石嵌入的“叮咚”声变得更加密集、急促,那庞大的、足以葬送仙魔的恐怖杀阵,正以惊人的速度,在这片被遗忘的战场基底,悄然成型。它的阴影,如同无声蔓延的死亡之网,即将笼罩所有踏入此地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