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吸附,更像是某种高压下的虹吸效应。
头颅内部仿佛存在一个巨大的负压空腔,迫使周围那些原本遵循布朗运动的黑色微粒违背热力学定律,疯狂地向着骨缝钻去。
如果是活人,这种程度的颅内负压瞬间就会导致脑组织疝入枕骨大孔,造成脑干死亡。
但眼前这个东西,早已脱离了生物学的范畴,它更像是一个不知餍足的黑洞,在贪婪地吞噬着这地底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废料”。
“苏氏族谱第三代,苏长河,生于光绪二十四年,卒于……”
身侧突然传来的呢喃声让沈默神经一紧。
声音平板、僵硬,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像是一台正在读取坏道硬盘的劣质复读机。
他猛地转头。
苏晚萤的双眼空洞无神,瞳孔涣散到了边缘,正死死盯着那颗悬空的头颅。
她的嘴唇快速开合,吐出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苏氏第四代,苏明远,生于民国三年……”
不对。
沈默大脑飞速检索着之前看过的苏家资料。
苏家第四代根本没有叫苏明远的,这是被篡改的信息。
空气中游离的那些盐晶微粒浓度已经超过了临界值,它们正在像格式化磁盘一样,强行覆盖苏晚萤海马体中的长期记忆区,并写入一套虚构的家族史。
一旦写入完成,那个名为“苏晚萤”的人格就会被彻底抹除,沦为这地下生态系统的一部分。
没有丝毫犹豫,沈默反手握住解剖刀,刀尖对准自己左手虎口处的合谷穴,发力刺下。
剧痛如电流般瞬间贯穿整条手臂,直冲脑皮层。
那一刹那,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但大脑中原本有些混沌的意识却像被冷水浇透般瞬间清醒。
痛觉神经的信号优先级永远高于其他感官,这是生物进化的铁律。
他一把扯过苏晚萤的手腕。她的皮肤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得罪了。”
沈默低语一声,刀尖毫不留情地刺入她右手虎口,甚至轻轻旋转了半圈刀柄。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死寂。
苏晚萤浑身剧烈抽搐,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神中那层死灰色的翳状物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和痛楚。
“看着我!”沈默顾不上处理伤口,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利用疼痛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期强行建立链接,“现在的痛是真的,刚才看到的那些都是假的。石板上写得很清楚,只有真实的神经痛觉电位,才能干扰那种虚假的记忆覆写信号。”
苏晚萤大口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角。
她捂着流血的手背,虽然疼得嘴唇发白,但眼神终于聚焦在了沈默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清明。
“那头颅……那是增幅器。”她咬着牙,声音颤抖却笃定,“它在放大这里的某种频率,必须切断它。”
沈默点头,转身面向那颗被银丝缠绕的头颅。
既然是物理连接,就一定遵循物理法则。
他没有去碰那些诡异的头骨,而是将目光锁定在上方悬吊它的几根主承重银丝上。
手中的解剖刀在昏暗的手电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如同琴弦断裂的脆响。紧接着是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属回弹声。
失去了张力维持,那颗镶着金牙的头颅重重砸落在地,在满是尘埃的石台上滚了两圈,最终停在苏晚萤脚边。
就在连接断开的瞬间,周围那些如同血管般搏动的银丝瞬间失去了活性,迅速氧化发黑,像枯死的藤蔓一样垂落下来。
原本被密集银网和黑雾遮蔽的上层空间,终于显露出了真容。
手电筒的光柱向上扫去。
沈默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头顶上方四五米高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悬挂着数十个灰白色的巨型“蚕茧”。
它们呈纺锤形,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胶质膜,在重力作用下微微晃动。
一股浓烈的、带着刺激性气味的液体从最近的一个破损蚕茧中滴落,“啪嗒”一声摔碎在沈默脚边的岩石上。
沈默蹲下身,手指沾了一点液体凑近鼻端。
福尔马林,浓度极高。还有一种用来软化角质层的特殊溶剂味道。
这不是生物繁衍的巢穴,这是标本库。
“那是……什么?”苏晚萤仰着头,声音发紧。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为了孵化蝴蝶。”
沈默踩着岩壁上凸起的石块,借力跃起,手中的解剖刀精准地划开离得最近的一个蚕茧底部。
哗啦一声,大量防腐液倾泻而下。
随着液体流出的,还有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肉色物体。
它重重摔在石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湿响。
那不是一个人。
确切地说,那是由三条属于不同死者的手臂、一段大腿骨,以及半个胸腔强行缝合在一起的怪异肢体团块。
缝合线粗糙却结实,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爬满皮肤。
苏晚萤捂住嘴,强忍着干呕的冲动退后半步。
沈默却面无表情地走上前,蹲在那团不可名状的血肉前。
在他眼中,这只是一堆被错误组装的蛋白质。
他注意到,在这团肢体的肌肉纹理深处,隐约透出金属的光泽。
解剖刀熟练地切开那段大腿肌肉。
没有鲜血流出,只有灰白色的防腐肉质。
在肌肉纤维的深层,赫然埋藏着数十根微米级的金属探针。
这些探针深深扎入残留的神经束中,尾端连接着极细的银丝,一路延伸向蚕茧的顶部。
“肌电传感器。”沈默用镊子拨弄着那根探针,眼神变得极度冰冷,“这些不是尸体,是生物电池。有人在利用这些残肢中未完全坏死的神经元,收集生物电信号。”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些信号最终总要有个汇聚点。
他顺着那些从蚕茧延伸出来的银丝走向看去。
所有的丝线,最终都汇聚到了平台正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
那里摆放着一台造型古怪的老式留声机。
但这台机器没有巨大的铜喇叭,转盘上放着的也不是黑胶唱片,而是一块被打磨得极薄的、呈现出半透明质感的人造头盖骨碎片。
此时此刻,那根连接着无数银丝的唱针,正压在那块头骨碎片上。
并没有声音发出。
但沈默能看到,那根唱针正在以一种肉眼无法捕捉的高频疯狂震动,将从上方那些尸块中榨取来的痛苦、恐惧和绝望的生物电波,刻录进这块骨头里。
这才是这里的核心。一个将死者的执念转化为物理信号的终端。
“不能让它继续转下去。”
沈默大步上前,伸手抓向那根仍在震颤的唱针臂。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冷金属杆的瞬间,那块旋转的头骨碎片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像是某种高压气体阀门被强行拧开。
咔咔咔——
平台四周原本平整的岩壁上,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三道暗门。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
三个身穿灰色长袍的人影从黑暗中平移而出。
他们的衣服像是用某种粗糙的麻布随意裹成的,边缘处还在往下滴着不明的黑色黏液。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的兜帽下没有脸。
那是一张张完全平滑的皮肤,没有五官,没有孔洞,像是一团未被揉捏成型的生面团。
三名“清理者”同时停住,那三张没有五官的脸精准地转向沈默触碰留声机的方向。
沈默握紧了手中的解剖刀,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将苏晚萤护在身后。
他注意到一个极其违背生物力学的细节。
这三个东西在调整站姿时,那一瞬间的重心偏移角度、膝关节弯曲的幅度,甚至是衣摆晃动的频率,都完全一致。
就像是同一个程序控制下的三个镜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