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运四年三月初九,安澜河入海口。
望南都护府城垣矗立在河口高地之上,蒸汽吊机昼夜不停地将岸上堆积的铁轨、水泥、黑晶石料装进泊位里的运输舰“开山号”货舱。
都护府衙门前新立的大唐龙旗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边缘已磨出些许毛边,那是两日前皇帝李易亲手升上去的。
此刻,李易正站在衙署后院的沙盘前。
沙盘以整块鲸骨板为底座,上面用铁线、蜡模和彩漆标出南溟巨洲已探明的山川河流——沿安澜河上溯六百余里,可见一道横贯南北的巨大山脉,沈括在无线电中称之为“地脊山脉”。
山脉中段有一处盆地,被沈括标注为“地肺”,意为大地的肺腑,热气从裂缝中常年喷出,地面热得能蒸熟鸟蛋,黑晶石矿脉更是直接裸露于山崖表面,敲下来成块成块乌黑发亮。
“陛下,沈院正第三封电报已译出。“地肺”一带地热充沛,天然蒸汽压力极大,若建蒸汽机组,无需另起锅炉即可驱动多座大型锻锤。另发现疑似昔日上古遗存的地基,规模为沧浪镇遗存的九倍以上。”传令官双手展开一张黄笺,朗声念诵。
李易摸了摸下巴,目光在沙盘上巡弋良久。他已在这望南府停留十二日,一面修筑城防港口,一面等待沈括探明内陆虚实。南溟巨洲的体量远超想象,安澜河不过一条中等水系,却已比中原的黄河中游还要宽阔;从河口往上游望去,两岸草木葱茏,竟有几分江南的湿润气象。但更深处,沈括电报里描述过“寒风起于绝巅,草木渐稀”的地貌,仿佛过了地脊山脉,便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冰雪天地。
“传朕口谕,明日辰时,朕亲率四百亲卫、两门雷霆乙速射炮、四辆地龙车、一部璇玑戊型电台,溯安澜河而上,赴地肺与沈括会合。望南都护府由都护府长史赵怀慎统领,继续督造港区与城墙。沿海测绘诸事,由郑仁泰副将接管。”李易说得很平稳,仿佛早就盘算好了。
赵怀慎是昔日李绩幕府里的老吏,年过半百,做事滴水不漏。他躬身领命,却又忍不住劝了一句:“陛下圣体系天下安危,地肺深处地气酷热,蛮部未服,是否多带两营火器兵?”
李易笑了:“再多带两营,地龙车便走不动了。有四百精骑和炮在手,南溟诸部未有大城巨垒,足以震慑。况且沈括在彼处已立营半月,若有凶险,他头一个会电报求援。他未求援,便说明那里既无强敌,也无死地。老赵,你只管把港口修好,等朕回来给你带回一条横穿南溟大地的铁路线。”
赵怀慎不再多言。他清楚这位年轻皇帝素来不喜被掣肘,何况启运三年以来,李易亲征泰西、横渡重洋、摧破墨洛温,早已铸就赫赫威名。他只需把望南府守住,把补给线保住,便是大功一件。
翌日天色微明,李易率部出发。四百精骑一律是改良后的“黑翎马”,体型不算高大,却耐力惊人,能驮着骑手与弹药连续奔行四个时辰。每匹马的鞍匣里装着六角纸壳定装子弹、两枚黑晶石手雷、三天干粮。真正沉重的是四辆“地龙车”——车体用熟铁铆接,底部长方形的铁质履带由蒸汽动力驱动,车顶架着一挺风暴甲型连珠枪,车尾还拖着一门七五毫米雷霆乙速射炮。它们以黑晶石为燃料,烧沸锅炉后能带动巨大的曲柄轴,每小时可行十五里,朝夕不辍,昼夜兼程。
队伍沿着安澜河岸的兽道西行。两岸先是茂密的芦苇荡和水田,水鸟成群,偶有披着草编蓑衣的土人站在高脚木屋前观望。大唐商团已在河口与他们以铁锅、铜镜换取皮毛和玉石,所以多数土人远远看见龙旗,便伏地行礼,口呼“大唐天子”。再往上走,农田渐渐变为草地和疏林,灌木丛中开满不知名的白花,河面收窄,水流湍急起来,滩涂上满是圆滚滚的鹅卵石。
第三日午后,队伍进入地脊山脉东麓的山前地带。天色骤寒,草木由葱绿转为灰绿,山脊上隐约可见积雪。向导是库珀部族派来的猎人,皮肤黝黑,穿着厚实的兽皮长袍,叫“塔吉”,会说几句波斯语。他用生硬的波斯语夹杂手势告诉李易:前方不远处有一道“雾峡”,因地热蒸汽从地缝中涌出,常年浓雾弥漫,外人误入极易迷失方向。沈括的队伍当初就是靠搅动铜锣和燃放信号筒才摸索过去。
李易令地龙车开足马力,车头的探照灯刺破雾霭。浓雾中果然硫磺味刺鼻,地面温热,铁轨似的兽道两侧竟寸草不生,露出赤褐色的岩石。天色本就阴沉,加上雾气,更显得幽深。薛讷旧部出身的一名百长忽然抬手示警:“陛下,前方三十丈有人影!”
果然,雾中隐约闪现几个披灰色兽皮的身影,手持木矛,身形矮壮,正蹲在乱石堆后窥探。他们一见地龙车喷着白汽、灯光明晃晃地照过来,大惊失色,爬起来便往坡上狂奔。塔吉急声喊了几句土语,那些人略微一滞,却还是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雾里。
“不必追。”李易一摆手,“咱们是来修路建府的,不是来剿匪的。前头放几炮,震一震,告诉他们朝廷的动静。”
炮手领命,将雷霆乙型速射炮仰角调到最大,朝空谷放了两炮。炮弹在雾中炸开,声如惊雷,回声滚过群山,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而下。瞬时之后,四方寂静,远处的兽影再未出现。
地龙车轰鸣着穿过雾峡,又行半日,视野豁然开朗。一道巨大的盆地出现在群山环抱之中,直径足有数十里,地面龟裂,裂隙中不断升腾出白色蒸汽。盆地里却有别样的生机:一片片呈扇形的蓝绿色苔原植物铺展开来,几条涓涓暖溪汇成小湖,湖面上飘着热雾,水鸟栖息其间。盆地南缘的山崖如同刀削,断面乌黑发亮,正是高纯度的黑晶石矿脉,沿山体绵延五六里。崖下搭起十余顶灰布营帐,一座铁皮包边的临时哨塔上高高悬着大唐龙旗。
沈括早已迎出营地。他穿着一件沾满煤灰和铁锈的深色工装袍,脸上被地热蒸得泛红,一见李易便跪下行礼:“臣沈括参见陛下!陛下亲临,臣之幸甚!”
李易扶起他,打量营地和矿脉,眼里带着满意的神色:“沈院正,三个月前你还在泰西铁冠堡督造蒸汽锤,如今已跑到南溟巨洲腹地钻地肺,倒也辛苦你来回折腾了。”
沈括咧嘴笑道:“臣向来喜欢跑得远。陛下看那山崖——黑晶石矿脉裸露厚度足有八丈,质地之纯净,远超西平府、金山府所见。臣派人试采了几块,用乙型静振仪测过功率,同体积燃烧值约莫是长安主塔所用上品黑晶石的一点三倍。”
“一点三倍?”李易身边的百长听得咂舌。
“不止。”沈括又指向盆地中央一处被藤蔓掩盖的巨大石构基座,“陛下再来瞧这里。臣在清理灌木时发现了一组石砌沟渠和一尊断裂的铁柱,柱上残留螺纹和榫槽,分明是某种大型机械的底座。沧浪镇的上古遗存多是些石台、碑刻,泰西铁冠堡底下的遗存有半部齿轮箱,此地却像是完整的一座厂坊遗址。”
李易跟着沈括穿过营地,走到那石基之前。多年的风吹雨打已让石料表面风化得坑坑洼洼,但线条依然方正,沟渠的走向笔直而规则,每隔几丈便有一个青铜制的管箍残件。沈括指着一处半埋地下的铁门:“臣与工匠撬开过,门内是一间密室,室内有一套形制古朴但整体完好的蒸汽分配阀,跟咱们长安寰宇电脉主塔里那套“西极引路标”上用的分流阀几乎同出一源。若将黑晶石锅炉接入此阀,再连上璇玑电台的能量塔,地肺便是一处天然动力中枢,既能给矿场供汽,也能为方圆数千里的电台中继站供电。”
李易蹲下,手抚过铁阀上清晰的花纹——一种八角芒星与浪涛的复合纹样,与《天枢秘录》所载的上古铭文完全一致。他沉吟片刻,站起身,环顾盆地四周,目光尤其停留在那些由地下裂缝喷涌而出的蒸汽——白茫茫的,如同大地本身在呼吸。
“沈括,你说这处盆地叫“地肺”还是太土了。朕给它定个正式官名。”李易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命人取来纸笔,“就叫“镇极府”。南溟巨洲再往南,必是一片冰雪封冻的极地,此府扼守地脊山脉中道,正是大唐缴控南极的前镇。”
沈括一听,眼睛一亮:“陛下是要把铁路修穿地脊山脉,直通南极?”
“你自己都说此处黑晶石足够大唐三百年之用,铁路若不通,矿石怎么运得出去?”李易笑起来,“朕已经在望南府留下一批铁轨和枕木,从河口铺到地肺,估计千八百里,有一年工夫便能通车。等铁路过了镇极府,再往南开凿山口,咱们的蒸汽铁甲舰就可以深入南极海寻找最后那块未知大陆。”
当夜,李易留宿镇极府营地。沈括呈上地肺的详细勘察图纸:矿脉分布、温泉地热区、可垦土地、可建水坝的河谷,甚至规划了一处可容万人的城镇地基。李易看完,签发了一份任命状,命沈括暂领镇极府营造大使,统辖所有工匠、矿工和筑路兵卒;又从随行亲卫中留下三百人驻守,另设“镇极营”驻军编制。
第二天一早,沈括便发电报回望南府,命赵怀慎调一批铁轨工料北上。李易则带上塔吉和五十名轻骑继续沿盆地向南勘探。出了盆地,地势骤然抬升,走过一段灰白色的碎石坡后,一道低矮的雪岭横亘眼前。岭上风暴偶尔裹着雪粒扫下来,李易裹紧狐裘,看着远处山脊上积雪渐厚,心里反而愈发笃定——他离那传说中的“地球最南端”已经不远了。
雪岭脚下有一处湖,湖面已经结了一半冰。塔吉说,这里叫“寒湖”,再往南走七天,会碰到一个住在冰山脚下的部族,自称“乌苏尔特”,以猎捕一种巨型长毛兽为生,他们视雪山为神灵,性情极是凶悍。
“七天?”李易抬头望了望天,此时启运四年三月,南半球却已是秋天,再过一两个月便入冬,风雪会更烈。他思索片刻,“不等了,明日便去会一会乌苏尔特部。塔吉,你安排人先回去传信,让沈括把探照灯对准雪岭方向,每晚戌时朝这边扫三次,朕若遇上风雪迷路,望着灯光也能摸回来。”
塔吉跪应,随即骑马掉头往镇极府赶。
第二日清早,李易率五十骑出发。越往前走,植被越稀疏,到第三天已经置身于一片灰白色的冻原之上,地表覆盖着苔藓与碎石,偶见几块黑色的大石头形状狰狞地立在风中。风从南面刮来,呼吸间凝成白雾。马蹄踩在浅湿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骑手们呵出的热气在铁盔边缘凝成霜花,连枪管摸上去都冰手。
第四天傍晚,前方终于出现了活物踪迹。先是一串巨大的兽蹄印——足有成人手掌张开那么大,深深嵌在泥地里,蹄印边缘带有锯齿状的毛痕。再往前走,便看见一座座用鲸骨和海兽皮搭成的圆顶帐篷,围成半圈,少说有七八十座。数十个披着厚重皮袍的人影站在帐篷外,手里握着长矛,矛头竟是打磨锋利的黑晶石,在灰蒙蒙的日光下闪着寒芒。
李易的马队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对方发出一阵尖锐的呼喝声。几名乌苏尔特武士快步冲上前,为首的是一个满头灰白乱发的老者,胸口挂着两排兽牙项链,满脸刻着靛蓝色的刺青。他举矛指向李易,口中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似乎在质问来意。
塔吉策马上前,用土语大声回应,一边说一边指着李易身边的龙旗,又指了指腰间的铁刀和背上的快枪,说了一大串。老者面色凝重地听着,目光在李易一行人和他们身后的蒸汽马匹上来回转动。
李易没有急躁,翻身下马,示意众人收了兵器。他从鞍袋中取出一块铜镜、一把铁锄、一小袋盐,放在地上,向前推了两步。这是南海诸部常见的“以物易物”礼仪——若对方接受贡品,便意味着愿意对话。
老者盯着地上的物品,沉默良久。他身后的武士们也窃窃私语,目光不对劲。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猎人忽然大步上前,端起长矛就要朝铜镜捅去。老者一把按住他的手臂,转头对李易说了一句简短的话。
塔吉翻译:“他说,远方来的王者,你的铁器很好,但我们的神住在雪山上,不允许外人越界。请问你为何要来?”
李易缓步上前,平静答道:“朕来,既不为夺你们牧场,也不为奴役你们族人。朕要向南去,到那冰封的大地的尽头去。若有通路,请你们指给朕看;若无通路,朕会自己开一条出来。你们的猎物、土地、信仰,朕分毫不取。朕可留下铁刀、盐巴和粮食作为交换,只要你们告诉朕,雪岭之后是什么。”
老者听完塔吉的转译,脸上的戒备少了几分,多了几分迷惑。他抬头看了看李易,又看了看那面迎风招展的龙旗,终于缓缓开口:“雪岭之后……是一片永远看不完的冰。的冰块,像白色的海,一直延伸到天边。没有草,没有兽,只有风和雪。你们去那里,会死的。”
李易笑了:“朕的蒸汽铁甲舰比半个雪山还大,冰天雪地拦不住朕。你若愿意,朕带你一程,你看朕能不能走到那片白色海水的最南端。”
老者再次沉默。最终,他解下胸前一枚海象牙雕成的护符,抛给李易:“愿神护佑你,远方之王。你沿着那白色的冰原走,第七天能看到一座黑色的尖礁石,那里是大地的最尽头。传说大地的尽头,有一扇通向太阳的门。”
他说的“通向太阳的门”自然只是一种传说,但李易心里已经有了蓝图:只要在南方冰原上找到一处不冻的港湾,建起一座补给基地,大唐的舰船便可以沿南极大陆边缘航行,把整个南大洋的航线纳入掌控。
李易接过护符,回赠老者一袋精铁箭头和两匹厚实的大唐丝绸,然后吩咐部队就地扎营,与乌苏尔特部互通有无。当夜,双方围着篝火分食了一头猎获的长毛巨兽的烤肉,李易让随军炊事兵教他们用铁釜炖汤,又用车上的蒸汽发电机点亮了一盏霜降式探照灯,灯光雪亮地扫过雪原,一群乌苏尔特老幼看得瞠目结舌,纷纷伏地叩首,以为神迹。
李易由他们拜,并没有炫耀的意思——在大唐疆域不断扩展的今天,这种敬畏本身就是秩序的一部分。他用扭杆在冻土上划了几道线,示意将来铁路会从这里穿过,又命人记下地理坐标,准备在乌苏尔特营地东侧设立一座小型驿站。
“等铁路从镇极府通到这里,你们再猎到长毛兽,兽肉就能用蒸汽冷链车直接运到望南府甚至广州去卖,一张皮子能换一台缝皮机。”李易半是许诺,半是规划。
老者听得一愣一愣,塔吉也在旁边不住嘴地翻译。最终,老者跪下了,用生硬的波斯语说:“大唐天子,乌苏尔特人愿为陛下效劳,替陛下看守南方的门户。”
李易亲手将他扶起:“从今日起,此地设“雪翎驿”,你任驿丞,世袭罔替,归镇极府辖制。”
第七日,李易带着五十轻骑沿着乌苏尔特老者指引的方向继续南行。风雪越来越大,马匹的步伐变得艰难,地龙车留在镇极府没有跟来,他们只能靠步行和骑马轮换着往前推进。第五天午后,天色中那条灰白色的天际线终于变了——远处出现一座孤零零的黑色尖礁石,兀立在茫茫冰原之上,像一枚钉在大地尽头的铁钉。
李易望着那块礁石,深吸了一口气。风雪仿佛在这一刻小了些,天边竟露出一线淡金色的阳光,落在他肩头的狐裘上,映出一层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