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井喷引发的淡蓝色光流如同咆哮的巨兽,在龙首原地下的实验场内横冲直撞。
温度计读数已突破两千三百度,龙鳞钢打造的蒸汽装甲外壳开始泛红,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熔化的焦糊味。
李易单膝跪在检修平台边缘,丙字七号阳钥插入控制台的瞬间,全息投影在高温扭曲的空气中勉强成型。
崔琰的狂笑声透过装甲的扩音器传来:“李易,你以为赢了?这些典籍——”
他指向分库深处堆叠如山的古籍,“范阳卢氏的《百炼钢火候图》、博陵崔氏的《机关齿轮啮合率表》、太原王氏的《水轮联动十二法》……每一本都是世家千年心血!你今日若毁之,格物院十年内休想造出合格的蒸汽涡轮!”
四台烛龙-丙型蒸汽装甲呈扇形合围而来。
这些三丈高的钢铁巨物本该是天授二十三年才列装的绝密装备,每台配备两挺水冷式重机枪、一门七十毫米速射炮,胸甲处镶嵌的烛龙之眼观测系统能穿透烟雾锁定目标。
崔琰显然动用了世家在兵部最深层的渗透网络,才提前三年将这些战争机器偷运至此。
李易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控制台快速滑动,调出的是天授元年自己亲手绘制的装甲原始设计图。
那时的他刚满十六岁,以“皇孙李易献火龙出水图”的名义,将蒸汽装甲的概念第一次带到大唐。
图纸角落有一行小字备注:“关节液压系统过载阈值:额定压力1.8倍,持续十息即爆。”
“公输院长常说,格物需留余地。”李易喃喃自语,从腰间战术包取出最后一枚集束震天雷。
这种格物院三年前研发的攻顶手雷,专为反装甲设计,内部装填十二枚预制破片,引爆后能形成自上而下的金属射流。
但他现在要的不是击毁,而是——
“尉迟环听令。”李易按下璇玑三型电报机的发射键,信号在高温干扰下断断续续,“已确认甲字贰号血清送出,你们按丙字预案撤退,不得回头。”
电报机沉默三息,传来尉迟环嘶哑的回应:“殿下!地脉裂缝已扩至五丈,整个地下结构顶多支撑一刻钟!”
“够了。”李易切断通讯,将震天雷的延时引信调至最短的三息。
第一台装甲的重机枪开火,子弹在龙鳞钢地面溅起火星。
李易翻滚躲至蒸汽管道后方,高温水蒸气从弹孔喷涌而出,瞬间在装甲观测窗上凝成白雾。
就是现在——他掷出震天雷,金属球体划出弧线,精准卡进装甲右腿膝关节的液压管缝隙。
爆炸声被地脉的轰鸣吞没大半,但效果立现:那台三丈高的钢铁巨物右腿液压油狂喷,失去平衡重重跪倒,胸甲撞上另一台装甲的炮管,两台机器绞在一起。
李易趁机冲出,手中的连星铳连续开火,铅芯穿甲弹打在剩余两台装甲的观测窗上,虽未能击穿,却成功干扰了操作员的视线。
崔琰的声音终于透出慌乱:“拦住他!他要进核心控制室!”
李易确实在往实验场深处冲。
根据刚才阳钥调取的建筑结构图,整个地下基地的核心并非分库藏书,而是位于正中央的地脉调控中枢——那是天授七年龙脊线工程勘探时发现的前朝遗迹,后被改造成能监控整个关中地脉的网络节点。
只要能进入那里,就能手动关闭地脉井喷,至少为撤退争取时间。
但他低估了世家的疯狂。
第三台装甲的七十毫米炮开火了。
炮弹擦着李易的左肩飞过,在身后的石壁上炸开三丈宽的缺口,碎石混合着炽热的淡蓝色地脉能量喷涌而入。
李易被冲击波掀飞,重重撞在控制台的金属边缘,肋骨处传来清晰的骨裂声。
“殿下!”远处传来天工卫的呐喊。是留下断后的三名精锐,他们本该随尉迟环撤离,却折返回来。
“退回去!”李易咳着血吼道,“这是命令!”
已经晚了。
第四台装甲的机枪扫射覆盖了通道,三名天工卫瞬间被弹雨吞没,贞观二十四年式半自动步枪的还击只在装甲外壳留下浅浅白痕。
李易眼睁睁看着他们倒下,手指深深抠进地面。
崔琰的装甲走到他面前,机械臂上的液压钳张开,悬在他头顶:“李易,你输了。世家千年的底蕴,不是你一个人、几十年新政就能撼动的。”
李易艰难抬头,透过装甲观察窗,他看见崔琰那张因狂热而扭曲的脸。
这位工部侍郎出身博陵崔氏嫡系,天授五年进士及第,历任将作监少监、工部司郎中,天授十七年升任侍郎,主管全国铁路与工业建设。
李易曾与他共事三年,修订《大唐工业标准手册》,那时崔琰还说过“格物之道当为天下公器”。
“崔侍郎。”李易喘息着开口,血从嘴角淌下,“天授十二年,洛阳黄河大桥合龙那日,你我在桥头对饮,你说过什么可还记得?”
装甲的机械臂顿了顿。
“你说……“此桥一成,河北河南再无天堑,百万生民往来如履平地,此方为工部之责”。”李易每说一句就咳一口血,“如今你要毁的,正是能让天下生民如履平地的根基。”
崔琰沉默数息,装甲的扩音器传出的声音低了些:“李易,你不懂。世家为什么能绵延千年?因为我们守着的不是金银田亩,是知识。冶铁要知道矿石配比、炉温火候;造机要知道齿轮传动、蒸汽压差;耕种要知道节气轮作、土壤墒情……这些学问,是几十代人用命试出来的。你们格物院想用一本《天工开物》、几场科举,就把这些全收归朝廷,让寒门庶子与世家子弟同堂考试?荒唐!”
他越说越激动:“我博陵崔氏从东汉末年起家,历经魏晋南北朝、隋末乱世,三十七代人的心血,凭什么要白白交出去?你们设科举、废门荫、丈田亩,是要断世家的根!”
“不断根,就要断大唐的国运。”李易撑着控制台艰难站起,左手按在肋部,右手仍紧握连星铳,“崔琰,你主管工部这些年,可看过户部的田亩统计?天授元年至二十四年,关中新增耕地四百七十万亩,但七姓十四家实际控制的田产,从二百三十万亩增至三百八十万亩——新增的耕地,一半被你们兼并了。”
装甲的机械臂猛地收紧。
“你看过格物院的研发清单吗?”李易继续道,声音因失血而发颤,“天授五年,范阳卢氏以“祖传秘法不宜外泄”为由,拒绝交出高炉焦炭配比,导致辽东钢铁厂延期八个月投产,耽误了三条铁路的工期。天授十一年,太原王氏扣着《水轮联动图谱》不交,长江三峡的水电站设计拖了整整两年。你们守着知识,不是要传承,是要挟朝廷、要特权、要世代富贵!”
“那又如何?”崔琰嘶吼道,“这天下,本就是能者居之!世家子弟三岁识字、五岁读经、十岁学算,寒门庶子凭什么跟我们比?你们搞科举糊名、搞工科取士,还不是要从我们这里挖人?真以为那些泥腿子能造出蒸汽机、能设计铁路桥?”
李易摇头,从怀中掏出一本巴掌大小的册子。
册子封面已被血浸透,但还能看清字迹:《格物院天授二十四年技工考核名录》。
“翻开第三百七十四页。”他说。
装甲的机械臂迟疑着接过册子。
透过观察窗,李易看见崔琰低头翻阅,然后僵住了。
“王二狗,长安西市铁匠铺学徒出身,天授二十年通过三级技工考核,现任辽东钢铁厂高炉车间主任,去年改进的炉温控制系统,让生铁产量提升三成。”
“赵秀兰,洛阳纺织工坊女工,天授十九年通过机械维修考核,现任龙脊线铁路机修段总技师,她设计的轴承快速更换法,让列车停检时间缩短一半。”
“陈石头,陇右道戍卒之子,天授二十一年考入格物院附属学堂,去年毕业设计是“多级蒸汽涡轮效率优化方案”,已被骊山格物院采纳,预计能使蒸汽机组出力提升百分之十五。”
李易每念一个名字,声音就坚定一分:“这些人,祖上没有一本秘传典籍,家里没有百年积累,他们会的,是格物院编写的《基础机械原理》《蒸汽动力学》《材料强度学》——是天下人只要肯学,就能学到的公开知识。”
他将册子夺回,狠狠摔在地上:“崔琰,世家垄断知识千年,不是你们多聪明,是你们把学问锁进了高墙!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拆了这堵墙!”
话音未落,地脉深处传来更加剧烈的震动。
淡蓝色光流突然暴涨,实验场的天花板开始大片剥落,露出上方更深层的岩体结构。
李易抬头,瞳孔骤缩——那不是岩石,是密密麻麻的青铜齿轮组,大的直径三丈,小的只有拳头大小,相互咬合组成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机械系统。
“这是……”崔琰也惊呆了。
“龙首原地脉调控中枢。”李易喃喃道,“不,不对……这规模远超天授七年的改建记录。”
丙字七号阳钥突然在他手中发烫。
崔琰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扔给李易:“这是博陵崔氏秘库的调令符。里面除了祖传典籍,还有我们这二十年来,暗中收集的陨星研究记录——包括它在哪个位置、如何开启、以及……如何彻底关闭。”
“关闭?”李易接住铜牌,触手冰凉。
“那东西不是祥瑞。”崔琰回头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的分库,眼神悲哀,“我祖父临终前说,他在启示波动中看到的不仅是未来机械,还有别的东西……铁鸟投下燃烧弹,铁车碾过尸山血海,万里传音传来的尽是哀嚎。他说,那东西带来的不仅是进步,还有同等比例的灾难。”
他走到装甲旁,从储物舱拖出一个铁箱,打开后里面是十二支淡绿色的药剂:“这是格物院三年前研发的神经强化剂,能让人在极端环境下保持清醒。注射后,你有两刻钟时间进入陨星核心,关闭能量源。但副作用是……可能永久损伤心智。”
李易接过一支药剂,毫不犹豫扎进脖颈。
“你……”崔琰愣住了。
“如果我疯了,记得告诉皇爷爷。”李易感觉一股冰冷从脖颈蔓延全身,眼前的景象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每一个齿轮的转动、每一道光流的轨迹、甚至空气中最微小的尘埃,都像被放慢了十倍,“新政不能停,格物院不能倒,大唐……必须往前走。”
他转身冲向齿轮组深处。
强化剂的效果让他的速度快到带出残影,每一步都在龙鳞钢地面踩出凹痕。
地脉光流在他身边咆哮,温度计读数已突破两千五百度,防护服的外层开始熔化。
终于,他抵达中央齿轮。
直径十丈的青铜巨轮缓缓转动,锁孔就在正中心,离地五丈。
没有梯子,没有平台,只有光滑的齿轮表面。
李易深吸一口气,后退三步,助跑,跃起。
强化后的肌肉爆发出惊人力量,他像炮弹一样冲上齿轮,手指抠进青铜表面的纹路,在重力和旋转的双重撕扯下艰难攀爬。手掌的皮肤被磨破,血混着汗水滴在齿轮上,瞬间被高温蒸干。
五丈距离,爬了整整三十息。抵达锁孔时,李易的双臂已在颤抖。他取出丙字七号阳钥,对准锁孔插入——
咔嚓。
不是钥匙转动的声音,是整个齿轮组停止运转的声音。数百个相互咬合的齿轮同时静止,地脉光流的咆哮戛然而止,实验场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中央齿轮从中间裂开。
不是爆炸,是像花朵绽放一样,分成八瓣缓缓打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壁是某种非金非石的黑色材料,表面流淌着淡蓝色的光纹,与地脉能量同源但更加纯粹。
一股吸力从井底传来。
李易来不及反应,就被拽入黑暗。
下坠持续了大约十息。
强化剂的药效让他在高速坠落中仍保持清醒,他能估算出深度——至少三百丈,已经远远超出龙首原地基的范围。
脚底传来触感。
不是撞击,是像落入水中的柔和缓冲。
李易站稳,环顾四周,呼吸停滞。
这是一个球形空间,直径百丈。
球壁完全由那种黑色材料构成,表面流动的光纹组成复杂的图案——他认出其中一部分:蒸汽机的活塞连杆传动图、铁路轨道的应力分布曲线、电报机的摩尔斯电码对照表……还有更多他从未见过,但能凭直觉理解的图案:内燃机的四冲程循环、交流电动机的定子绕组、甚至……核裂变的链式反应示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