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林村寨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浓烟如黑龙般盘旋升腾,将初春的繁星都遮蔽了。
张文启率三百乡勇营赶到时,寨门已破,木栅栏被推倒一片。
长牙部落的战士脸上涂抹着白垩与赭石混合的狰狞图腾,手持涂毒的长矛与燧石战斧,正与古林猎手在燃烧的茅屋间厮杀。
红土部落的弓箭手则占据外围高坡,不断向寨内发射火箭。
“列阵!”张文启拔剑高呼。
乡勇营虽是新募,但这半年来由老兵日夜操练,已初具章法。
三百人迅速结成三排横队,前排举盾,后排架枪——配发的虽是淘汰的“天授四式”燧发枪,但在五十步内仍有杀伤力。
“放!”
砰砰砰!
硝烟弥漫,冲在最前的十余名长牙战士应声倒地。
但土著战士悍不畏死,更多人手举木盾,吼叫着冲来。
他们的盾牌以硬木蒙兽皮制成,燧发枪铅子在三十步外竟难以穿透。
“换震天雷!”张文启急令。
士兵们点燃陶罐雷奋力掷出。
爆炸在人群中掀起血雨,攻势稍缓。
趁此间隙,巨岩酋长带着浑身是血的古林战士从寨内杀出,与乡勇营汇合。
“张教谕!”巨岩左臂中了一箭,箭头淬了树毒,伤口已发黑,“长牙酋长"黑齿"亲自来了,带了至少五百战士!红土部落也在南面林子里埋伏了弓箭手!”
话音未落,南侧山林中响起尖锐的骨哨声。
数百支火箭如蝗虫般射来,瞬间点燃了乡勇营后队的粮车。
“结圆阵!保护伤员!”张文启挥剑格开一支流矢,心中暗沉。
他出发时已放出信鸽,但南澳堡距此百余里,海参的援军最快也要天明才能赶到。
而眼下,敌众我寡,火器在近战中难以发挥……
“教谕你看!”一名眼尖的乡勇突然指向东面山脊。
只见那里亮起数十支火把,火光中,一面赤底金字的“唐”字旗猎猎展开。
旗下一骑当先,正是海参。
他竟只带了一百轻骑,但这一百人皆披轻甲、配双马,马鞍旁挂着两杆短铳,背上还负着弩弓。
“是海都督的亲卫"飞骑营"!”乡勇们精神大振。
海参一马当先,冲下山坡。飞骑营紧随其后,如一把尖刀直插红土部落弓箭手阵地。
土著弓箭手哪见过这等阵势?箭矢射在轻甲上叮当作响,却难穿透。
而飞骑营冲到三十步时,齐齐举起短铳。
砰砰砰砰!
一轮齐射,前排弓箭手如割麦般倒下。
海参马不停蹄,率队冲入敌阵,马刀挥舞,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红土部落顿时大乱,骨哨声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东面压力骤减,张文启与巨岩趁机反攻。
乡勇营挺起长枪,结成密集枪阵向前推进;古林战士则从两侧包抄,用毒吹箭和投石索袭击敌军侧翼。
长牙酋长黑齿见势不妙,吹响牛角号欲撤。
但此时,西面又传来隆隆蹄声——竟是库克部落的飞矛,亲率两百骑手赶来!
这些骑手乘的是驯化的“袋鼠马”,虽不及中原战马高大,但在山林间奔腾如飞。
骑手们手持燧发枪,马鞍旁挂着套索,正是海参为各部落训练的“蕃骑队”。
“黑齿!背信弃义之徒!”飞矛在马上张弓搭箭,一箭射落黑齿身旁的旗手。
三面合围之下,长牙、红土联军溃不成军。
战至黎明,斩首二百余级,俘获三百多人。黑齿率数十亲信钻入密林逃脱,但身中三箭,生死不明。
“清点伤亡,扑灭余火。”海参下马,铠甲上溅满血污。
张文启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都督来得及时!若非飞骑营突袭,今夜恐难善了。”
海参摆摆手,目光扫过化为焦土的粮仓、倒在血泊中的劝农使尸体,脸色阴沉:“是我的疏忽。只想着以教化怀柔,却忘了狼终究要吃肉。”
他走到被俘的红土部落长老面前,用土语冷声道:“回去告诉你们的酋长:汉人赠稻种、送铁器,换来的不是感恩,而是刀箭。既如此,从今日起,红土部落所有族人,不得踏入襄水北岸半步。违者,格杀勿论!”
长老瑟瑟发抖,连连叩首。
海参又转向巨岩,语气稍缓:“古林部落死伤抚恤,由都督府一力承担。烧毁的粮仓,三日内重建。阵亡战士,每家赏牛一头、布五匹。”
巨岩单膝跪地,以手抚胸:“都督恩义,古林人永世不忘!”
“不是恩义,是盟约。”海参扶起他,声音传遍全场,“金山河石碑上刻得明白:汉蕃共治,患难与共。今日古林遭袭,汉人来救;来日汉人有难,古林可会袖手?”
古林战士们举起染血的长矛,齐声怒吼:“不会!不会!不会!”
声震旷野。
....................
十日后,战报与黑齿的首级一同送至哥富岛。
薛延看完战报,沉默良久。
“长牙、红土二部,不过是棋子。”他将战报递给副将,“真正下棋的人,在巴达维亚。”
副将细看战报末页的附注:审讯俘虏得知,袭击前夜,曾有“卷毛夷人”秘密到访长牙部落,赠予黑齿铁刀百柄、火药十桶,并许诺“若夺下古林土地,荷兰人将以火枪千支相酬”。
“葡萄牙人果然与荷兰勾结了。”副将咬牙,“他们自己不敢明着来,就挑唆土著内斗。”
薛延走到巨幅海图前,手指从新襄州向南滑动,越过帝汶海,停在一片标注为“南大陆腹地”的空白区域。
“范·霍伦这是声东击西。”他缓缓道,“让海盗袭扰海路,挑唆土著内乱陆路,都是为了牵制我们的兵力。他真正的目标……”
指尖重重敲在龙目海峡。
“是这里。”
副将一惊:“龙目海峡?可周镇蛟将军已率水师主力驻守,还有段大人的"水底龙王炮"……”
“正因我们重兵布防,他才要硬闯。”薛延眼中寒光闪烁,“荷兰人新造的三级战列舰,船坚炮利,若以数量硬冲,周镇蛟未必挡得住。一旦突破龙目海峡,荷兰舰队便可长驱直入,直扑哥富岛本岛——那里才是我们的根基。”
他转身,语速加快:“传令:一、命周镇蛟,水师主力后撤至海峡北口,避敌锋芒,以水雷阵消耗敌舰,不可正面硬撼。二、命南澳堡、镇海堡进入战备,所有炮台备足弹药。三、新襄州方面,由海参全权处置,对长牙、红土二部,剿抚并用,但首要确保襄水平原秋收。”
“那金锁关……”
“金锁关按兵不动。”薛延斩钉截铁,“那是最后一道防线,非到万不得已,不能调动。”
命令如风般传出。
但薛延心中清楚,这一战的关键,不在海上,不在陆地,而在那艘正从长安驶来的船上。
三个月前,他上书朝廷,除请调火器、移民外,还秘密请求一事:
“臣闻工部军器局新制"火龙出水"已试演成功,此物可于水面飞行二里,触船即爆,威力十倍于霹雳炮。恳请陛下密赐二十具,以御夷舰。”
算算时日,载着“火龙出水”的御赐船队,也该到马六甲了。
只要这批大杀器能及时运抵……
“报——”亲卫疾步闯入,“理务堂南洋司八百里加急!”
薛延接过蜡丸,捏碎,展开纸条。
只看一眼,他脸色骤变。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御赐船队于马六甲海峡遭海盗围攻,押运官苦战三日,船沉,火龙出水尽没于海。荷兰舰队已突破巽他海峡,正向龙目海峡疾驰。”
薛延缓缓坐下,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
火光跳跃,映着他冰冷的脸。
“好一个范·霍伦……果然棋高一着。”
窗外,南海的夜空乌云密布,闷雷隐隐。
暴风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