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伸手点向沙盘上的陆地与海洋,继续道:“如今大明疆土,既有岭北草原、中原腹地的广袤陆疆,又有东海、北洋、南洋的万里海疆。陆军戍边,水师护海,两者作战环境天差地别,战术战法更是迥然不同。昔日五军都督府将水师归于左军、前军麾下,层层掣肘,水师想要调一艘战船,都要辗转上报,贻误战机。依本王看,水师与陆军,当分而治之,各成体系。”
他顿了顿,又指向沙盘上的粮草、军械标注,补充道:“再者,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军中粮草补给、军械供应,皆由各都督府自行统筹,往往厚此薄彼。北疆骑兵缺衣少食,南洋水师却军械堆积如山;有的卫所刀枪锈迹斑斑,有的却能用上最新火铳。除此之外,大明的火铳、火炮、战船,皆是制胜之器,可如今的军械制造,多是墨守成规,缺乏革新。依本王看,粮草补给当有专门部门统筹,军械研发供应也当有专人负责,如此方能物尽其用,兵精粮足。”
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打开了一众勋贵的思绪。
御武楼内的凝重气氛,霎时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热烈的讨论声。
这些勋贵,皆是领兵多年的宿将,或是将门之后,各自镇守一方,对军中弊端了如指掌,只是往日里碍于祖制,不敢轻言改制。
如今朱高炽给出方向,又让他们畅所欲言,众人顿时来了兴致。
魏国公徐允恭率先开口,他镇守岭北多年,对陆军戍边的难处深有体会:“大将军王所言极是!陆军戍边,多在草原戈壁,与骑兵厮杀;水师作战,全在汪洋之上,靠战船火炮。两者战术不同,训练方式更是天差地别。末将以为,当设陆军部与水师部,陆军部统管全国步骑,专司陆疆防御、草原征战;水师部统管三大洋水师,专司海疆巡弋、剿灭海盗、开拓海外。两部互不统属,各自练兵,遇战事则协同作战!”
“徐国公此言,正合我意!”曹国公李景隆紧跟着起身,他常年统领水师出海,对水师的掣肘感触最深,“末将率领水师远赴西洋时,想调一批新式火炮,竟要向左军都督府报备,足足等了三个月,才拿到火炮!若是战时,这三个月,水师早已全军覆没!设水师部,势在必行!而且水师部当有自己的造船厂,自行研发新式战船,不必再看其他衙门脸色!”
镇海侯徐增寿闻言,也点头附和:“水师战船,与陆军刀枪不同,一艘宝船,耗时数年,耗资数万两。若是归陆军衙门管辖,他们只知陆战,不懂造船,往往胡乱指挥,造出的战船中看不中用。水师部不仅要管作战,更要管造船、管补给!”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愈发激烈。
信国公汤鼎,乃是东海水师老将,他摸着胡须,沉吟道:“陆军水师分治,固然是好。可粮草补给,若是各自为政,怕是又会生出乱象。末将以为,当设军需部,统管全国军队的粮草、军饷、营帐等后勤物资。无论陆军水师,皆由军需部统一调配,根据驻防地的战事、气候,按需供给,如此方能杜绝厚此薄彼的弊端!”
汤鼎话音刚落,颍国公傅忠便起身补充:“信国公所言极是!军需之外,军械更是重中之重!如今大明的火铳,射程短、精度差,火炮更是笨重难移。末将以为,当另设军械部,专门负责军械的研发、制造与革新。召集天下能工巧匠,改良火铳火炮,打造新式战船,甚至可以研发威力更大的火器!军械部直属中枢,不受陆军水师管辖,只对陛下与大将军王负责!”
“傅国公此言,说到了点子上!”郑国公常茂一拍大腿,高声道,“昔日我在北疆与残元作战,敌军的弓箭射程,竟比我军的火铳还远!若非我军骑兵勇猛,怕是早已败北!军械革新,刻不容缓!军械部不仅要造新武器,更要收集敌军的军械,取长补短!”
一众勋贵纷纷点头,各自提出自己的见解。
有人提出,陆军部当下设骑兵司与步兵司,分别管理草原骑兵与中原步兵;有人提出,水师部当按海域,下设东海、北洋、南洋三个水师衙门,各管一方;还有人提出,军需部与军械部当相互监督,军需部负责采购物资,军械部负责验收质量,避免出现以次充好的现象。
朱高炽立于一旁,含笑听着众人的议论,时不时点头赞许。
他发现,这些勋贵并非全是耽于享乐之辈,他们之中,不乏有识之士,对军中事务了如指掌,提出的建议,更是切中要害。
殿内的气氛,愈发热烈。
先前因朱雀门头颅而生的恐惧,因爵位传承而生的忐忑,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众人皆是一心为国,为大明的军制改革出谋划策。
他们深知,唯有改好军制,大明的军队才能更加强大,他们的家族,才能世代传承下去。
待众人讨论得差不多了,朱高炽才抬手压了压声音,沉声道:“诸位所言,皆是金玉良言。陆军水师分治,设军需部统筹粮草,设军械部专司革新。这些方向,皆是可行的。”
他抬手压了压殿内的议论声,目光扫过满堂神色振奋的勋贵,脸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语气却依旧沉稳有力:“诸位方才各抒己见,所言皆切中要害,本王一一记下。今日之议,只是开端,改军制绝非一日之功,更需久久为功。但依诸位所言,再结合大明如今的疆域与军务实情,本王姑且总结一二,也算抛砖引玉,供诸位再作推敲。”
“五军都督府与水师都督府的旧制,不合时宜,当改!但不是废,而是拆、是融、是重建!往后,大明军务,当设六大部,各司其职,相互制衡,共护江山!”
此言一出,满堂勋贵皆是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盯着朱高炽,生怕错过一个字。
他们心中都很清楚,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军事大变革!
不再是换汤不换药的小修小补,而是彻底打碎五军都督府的旧框架,以新军制重构大明的军事体系,从参谋赞画到军需军械,从陆军整训到水师开拓,每一环都紧扣着大明疆域扩张的新格局。
而他们这些武将勋贵,身为大明军方的核心人物,自然也会因为这场变革而迎来命运的洗牌。
那些固守祖制、只知倚仗门第的勋贵,若不能跟上改制的步伐,迟早会被淘汰出局;而那些懂军务、有才干的将门子弟,却能在新的军制体系里寻得更广阔的天地。
这场变革,既是挑战,更是机遇,关乎着他们家族的兴衰荣辱,更关乎着大明武勋的未来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