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亦安对百年的印象不坏。
这个看起来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老头,性格内敛,一手出神入化的狙击术。
更是两次,将他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不论初衷为何,这份人情,货真价实!
“好。”
他应了一声,回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千惠。
“你先起来。”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向百年。
百年的休息室就在走廊不远处,与他那间,是完全相同的制式。
门开着。
顾亦安走进去,目光立刻落在了房间里的另一个人身上。
一个和千惠年纪相仿的女孩,正安静地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桌面。
看到百年进来,女孩立刻停下手中的活,乖巧地喊了一声。
“先生。”
顾亦安脸上的表情骤然僵住。
他迈进房间的脚步,也变得有些沉重。
原来。
天底下的乌鸦,当真一般黑。
刚刚升起的一点敬意,顷刻间烟消云散,甚至还掺杂了几分说不清的鄙夷。
他一言不发,在桌边坐下。
女孩倒是极有眼色,立刻取来两只金属杯,放在两人面前,随后拿起那瓶无标签的烈酒,准备倒酒。
百年将酒瓶接了过来,亲自给两只杯子斟满。
他端起一杯递给顾亦安。
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顾亦安那张,写满“你个老不正经”的脸。
“小子,把你脑子里那些腌臢念头,收一收。”
百年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凝。
“老头子我,儿子要是没死在战场上,孙女也该有她这么大了。”
顾亦安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看向百年。
老人脸皱得像风干的树皮,面无表情,眼神里半分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而那个一直安静站立的女孩,听到这句话,眼眶却毫无征兆地红了。
顾亦安沉默了。
他缓缓放下酒杯,随即又重新端起。
这一次,他站起身,对着百年。
“是我狭隘了。
“竟用这世道的污秽,去揣度您老。”
他没有说抱歉,但站起的身体和端起的酒杯,已是最高程度的歉意。
“我自罚一杯。”
说完,仰头将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烈酒如火,从喉管一路烧进胃里,也灼烧着心底因误解而生的那点阴霾。
“坐。”
百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这事,也不能怪你这么想。”
他自己也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那个女孩身上,眼神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将军他们,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百年叹了口气,像是对顾亦安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觉醒者,是人类对抗那些怪物的最强战力,甚至可以说是唯一战力。”
“但觉醒者的数量,太少了。”
“每一次融合血清,都是一次赌命。”
“即使AB型的人,成功率也低得可笑,我们……死不起了。”
顾亦安静静地听着。
这些情况,他早已清楚。
“所以,这就是将军的办法?”
顾亦安的声音有些发冷。
“用这种原始的繁衍方式,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还有更好的办法吗?”百年反问。
“把一群手无寸铁的女人,当成战略资源?”
顾亦安追问。
“残酷,但不这么做,人类连一个残酷的未来都不会有。”
百年的回答很平静。
“当文明的存续都成了问题,道德,是最先被牺牲掉的东西。”
“在这里,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道德。”
一番话,让顾亦安哑口无言。
他明白这个道理,可他的良心,无法坦然接受。
“她叫小雅。”
百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
“她父母都在地面上.……没了。”
“我把她要了过来,端茶倒水,打扫打扫房间,也算是给她找个活计,留条命。”
“至少,不用沦为一件会走路的生育工具。”
顾亦安看着百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终于明白了。
这老头,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一些东西。
他重新端起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敬你。”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只剩下纯粹的敬意。
……..
一瓶酒,两个人,话不多,很快见了底。
顾亦安从百年的房间出来时,脚步已经有了一丝虚浮。
那不是醉,而是精神上的放松。
回到自己房间门口,看到千惠竟然还等在那里,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哀求。
顾亦安停下脚步,俯视着她。
“起来。”
千惠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专属侍应。”
顾亦安的声音很平淡,不带任何情绪。
“负责打扫房间,整理衣物,以及我日常的一切杂务。”
他顿了顿,强调了一句。
“仅此而已,明白吗?”
千惠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顾亦安,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足足过了十几秒,她才反应过来,狂喜和感激一下子涌进她心里。
“明……明白了!先生!我明白了!”
她语无伦次,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又要跪下。
“站直了。”
顾亦安皱眉,“在我这里,不准跪。”
说完,他便推门走进了房间。
千惠呆立在门口,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门,像是抓住了绝境里的一线生机。
她用力地擦干眼泪,挺直了那早已习惯弯曲的脊梁。
......
夜深了。
或者说,在这个永远没有日夜之分的地下世界.
时间,只是墙上一个冰冷的数字。
顾亦安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千惠没有睡在里间,她很懂分寸地在外间客厅的地上,用备用的被褥打了个地铺。
均匀的呼吸声,隔着一扇门,隐约传来。
尽管精神已经极度疲惫,但顾亦安的大脑,却异常清醒。
两个悬而未决的疑问,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汇金大厦的天台……
那些畸变体,以及它们背后那个强大的存在,为什么不直接杀了自己,反而要费力活捉?
还有,宗世华。
那位被所有人视为神明、镇守人类最后防线的将军。
顾亦安忘不了他那双空洞的眼神,就像是换了个人。
一个来自敌人的不解。
一个关乎领袖的诡异。
这两个念头,在脑海里反复盘旋,驱散了他所有的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