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竞技场真正开始运转以后,反而比先前更加安静。
每一个座位右侧都嵌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感应片,想下注的人甚至不需要开口,只需要将身份卡贴上去,再选择金额。
“滴。”
最前排有人随手压了两百晷。
头顶屏幕上的数字随之变化。
+200晷。
紧接着,另一侧也响起提示音。
+300晷。
+150晷。
金额并不算大,却密密麻麻地不断出现,几十、上百笔下注汇聚在一起,岚悉瑾原本五万晷的猎价很快便涨到了六万出头。
“交给我。”岚悉瑾看了单知影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坚定和固执。
单知影微微眯了眯眼睛,又看了一眼那边的第七猎席,缓缓收回视线,“你的命,现在是,我的。”
语罢,转身朝着观众席走去。
“他们都在押什么?”
“什么都有。”
芮刚坐在位置上就用棒棒糖点了点扶手旁的磁片,屏幕上随之展开一长串选项。
猎物能否离场。
第几分钟结束。
最终是否活捉。
甚至更傲慢的选项,第七猎席是否会亲自动手。
除此之外,观众还能够用额外的晷购买猎场干预。几十晷可以改变某一处灯光,几百晷足够短暂关闭一道出口,价格再高一些,甚至可以向场内增加新的猎人。
芮扫了一眼不断变化的数字。
“坐在这里的人,看着安静,其实一个比一个闲得慌。”
单知影眉梢轻轻扬了一下。
芮咬碎嘴里的糖,“外城的人为了十晷能拿命拼,这里的人拿几百晷买别人倒霉。”
说话间,场地中央已经发生变化。
第七猎席仍旧坐在那张桌后,甚至没有离开椅子,只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二十分钟。”
随着他话音落下,猎场另一端三道厚重的金属门同时亮起。
“从任何一道门离开,你赢。”
岚悉瑾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行动。
男人经过之前几场冲突,额前的碎发已经不像最开始那般整齐,却反而削弱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
他本就生着一张极为出众的脸,眉眼深邃,轮廓清隽,此刻腕间还扣着那枚象征着五万晷猎价的黑色猎环,冷淡与危险混杂在一起,反倒更加惹眼。
单凭这张脸就足以让人感到有趣。
可岚悉瑾似乎根本没有察觉那些目光。
他只抬眼看了一遍三道门的位置,又低头扫过脚下被金属缝隙分割开的地面。
下一秒。
第一笔干预出现。
关闭二号出口:280晷。
金属门瞬间落下。
随后又有人刷卡。
东侧照明关闭三十秒:120晷。
场地右侧骤然陷入黑暗。
人群里传来几声低笑。
岚悉瑾却仍然没有动。
芮有些奇怪,“他在等什么?”
“看规则。”
单知影语气很淡。
场中,第七猎席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终于多停留了一瞬。
直到第三次地面震动。
岚悉瑾动了。
速度并不算快。
至少最开始看起来如此。
他没有选择距离最近的一号门,反而朝已经熄灯的东侧走去。
看台上顿时有人笑出声。
“新来的果然不懂猎席的场子。”
“那边连出口都没有。”
“急什么,待会儿就知道了。”
很快,又有人花了一百晷打开一处活动墙。
黑暗中骤然出现一名猎人。
对方显然已经提前等在那里,手中细长的金属索直取岚悉瑾腕间猎标。
岚悉瑾像是早有预料。
在钢索靠近的一瞬间,他不过稍稍偏了一下身体,金属索便擦着袖口落空。与此同时,他抬手握住尚未来得及收回的钢索,借着对方自己的力道向前一步。
那人脸色骤变。
下一秒,整个人已经撞上了旁边刚刚升起的活动墙。
岚悉瑾甚至没有回头。
松开钢索,继续向前。
整个过程干净得像是早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一遍。
单知影眼底终于多了几分兴味。
这个人连打架都不愿意做得太狼狈。
没有多余的狠劲,也没有用蛮力压制的习惯,每一步都像经过精准计算。他甚至从来不主动追击,只解决挡在自己面前的人。
清贵,克制。
偏偏又足够危险。
“不得不说......赏心悦目。”
单知影忽然开口。
芮愣了一下。
“什么?”
她芮狐疑地盯着她两秒,随后顺着视线看向岚悉瑾,表情慢慢变得意味深长。
看来这个心机男要表现自己的意图得逞了。
第三分钟。
第二道活动墙升起。
第五分钟。
场地中央开始旋转。
岚悉瑾从始至终没有表现出任何急迫。
他甚至主动绕开了距离最近的出口。
看台上的嘲笑声渐渐少了。
因为有人终于发现不对。
“他为什么每次都能提前避开?”
“运气吧。”
“连续六次?”
第七猎席的视线也彻底落到了他身上。
岚悉瑾走过又一处地面接缝,在红灯亮起以前已经先一步侧身。
地面下一秒骤然翻转。
而他站的位置,恰好是唯一没有发生变化的区域。
芮也终于看懂了。
“他在记。”
单知影轻轻“嗯”了一声。
从进入猎场开始,岚悉瑾根本没有急着找出口。
他在记录。
灯光关闭的时间。
活动墙升起的顺序。
地板重新组合的周期。
甚至每一次观众购买干预以后,系统需要多少秒才能真正执行。
所有看似随机的规则,其实都不可能真正毫无规律。
只要是机器,就存在运行逻辑。
岚悉瑾用了前几分钟把所有东西看了一遍。
然后——他开始利用它们。
第七分钟,一名新猎人从侧门进入。
有人花了三百晷买临时猎人:+1。
那人刚出现便朝岚悉瑾冲过去。
岚悉瑾没有闪避,反而故意向后退了半步。
对方以为找到机会,瞬间加速。
就在距离只剩不到一米的时候,岚悉瑾忽然侧身。
下一秒。
观众席刚刚花了两百晷购买的金属隔板轰然落下。
“砰——”
新加入的猎人甚至没碰到岚悉瑾,已经被自己的速度狠狠送进了隔板。
四周骤然安静。
芮嘴里的糖都停了一下。
“他拿观众花的钱打观众买的人?”
单知影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芮:“……”太可怕了吧,这还是人么。
而原本还兴致勃勃购买干预的人,动作也开始变得迟疑。
因为他们逐渐发现,自己每一次花钱改变猎场,似乎都在给岚悉瑾增加新的工具。
关闭灯光,他利用阴影隐藏行动。
放出猎人,对方反而成了替他试探机关的人。
封锁出口,他便借着金属门升降的间隙直接缩短路线。
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在逃。
他在拆猎场。
第七猎席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屏幕上的赔率开始变化。
最初岚悉瑾成功离场的赔率高达一赔一百二。
如今已经降到一赔十五。
有人开始改押。
一百晷。
两百。
最高的一笔也不过一千。
单知影看了一会儿,忽然拿出自己的身份卡。
芮注意到她的动作。
“你要下注?”
“嗯。”
“押谁?”
单知影看了她一眼。
芮立刻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她点开磁片,“他刚进场的时候一赔一百二,现在已经降了,不过还——”
话没说完。
单知影已经选中。
岚悉瑾成功离场。
随后进入下注金额。
芮本来没在意。
直到看见她输入的数字。
1。
0。
0。
0。
0。
0。
芮手里的糖差点掉了。
“多少?”
100000晷。
她猛地坐直。
“你没有这么多!”
这一声甚至引得旁边几个人看了过来。
竞技场目前所有人的总下注金额加起来,也不过四万晷上下。
单知影一个人,直接压了全场总和一倍不止。
她却像是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
“很多?”
“……”
芮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回答她哪一个问题。
“你知不知道受邀者初始卡里一般只有一百晷?”
“不知道。”
单知影答得理直气壮。
随后把卡贴上磁片。
“滴——”
中央大屏甚至因此短暂跳动了一下。
下注成功。
100000晷。
整个竞技场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无数视线同时朝她看过来。
刚才还在讨论几百晷输赢的人,表情几乎如出一辙。
十万。
而且是一笔。
坐在她旁边不远处的男人盯着数字看了半晌,眼神中带着几分恐惧。
“十万......?”按理说那些恐怖到能随手拿十万下注的人都身份明确,但眼前这个人完全没有见过。
单知影没理。
“怎么没有见过,这应该是新人吧?”
“新人运气这么逆天,捡到一张十万的卡么?”
“没准是哪个大人的代理人?或者......情人?”
旁边有人跟着揣测。
单知影甚至没有侧过脸。
芮却突然想到另一件事。
她一把拉过单知影的卡,在旁边查询磁片上刷了一下。
余额:——
还是看不到。
芮皱眉,又刷一次。
依旧如此。
她缓慢抬起头。
“你刚才刷了十万。”
“嗯。”
“那你卡里到底有多少?”
单知影把卡从她手里抽回来。
“不知道。”
“那你刚刚直接刷。”
“试试而已。”
“……”
芮第一次觉得,和单知影相比,她可能还是太正常了。
而此时,场中的岚悉瑾似乎也察觉到了看台上的骚动。
他抬眼。
巨大的屏幕上,那笔十万晷下注实在过分醒目。
随后目光准确落到单知影身上。
两人隔着大半个竞技场对视。
单知影支着下颌,神情仍旧疏淡,甚至懒得给他任何鼓励。
岚悉瑾却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浅。
下一秒。
他收回视线。
第十分钟。
原本一直没有真正冲向出口的男人,忽然改变方向。
速度骤然提升。
第七猎席眼神一沉。
与此同时,第一道活动墙开始下降。
岚悉瑾却像早已算准时间,在墙体完全落下以前侧身穿过。
第二道。
第三道。
所有机关似乎突然之间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直到这一刻,在场的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他前面整整十分钟都不是在逃。
是在等这一次完整循环结束。
他已经记下了整个猎场的规律。
剩下的十分钟——
才是他真正准备离开的时间。
观众席终于彻底躁动起来。
有人飞快刷卡继续干预。
关闭一号门。
增加猎人两名。
改变中央地形。
提示音不断响起。
岚悉瑾却越来越快。
仿佛所有变化都已经不再重要。
单知影靠在那里看着,眉眼间那点若有似无的欣赏终于没有再完全隐藏。
这是她第二次觉得这个男人除了那张脸和身材有可取之处。上一次,是在国际象棋的赛场。
岚悉瑾确实有让人多看两眼的资本。
他的好看从来不是最值得注意的东西。
第十四分钟。
距离最后一道门只剩不到五十米。
第七猎席终于从桌边站了起来。
场中原本还不断变化的机关,在这一瞬间全部停止。
岚悉瑾也停下脚步。
男人缓缓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随后摘掉最后一只白色手套。
观众席上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芮看见这个动作,神色终于认真起来。
单知影偏眸。
“怎么?”
“他要自己下场了。”
场地中央,第七猎席已经一步步走向岚悉瑾。
“确实很强。”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
岚悉瑾站在那里,呼吸甚至没有乱多少。
听见这句话,只稍稍抬了抬眼。
“正好。”
他低头,将刚才打斗中略微松开的袖口重新折好。
动作不紧不慢。
“我也等你很久了。”
观众席彻底安静。
单知影唇角缓缓扬起。
十万晷。
她忽然觉得——
押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