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的训练结束后，五十二名新人被带回封闭宿舍区。
苏小暖走在队伍中间，右腿经过简单处理，已经没有明显影响。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档案在一个小时前被林虎重新调阅。
更不知道大队长看到“兄长：苏寒”四个字时，差点把桌上的搪瓷杯碰翻。
训练场另一边，苏寒刚把当天记录交给训练参谋，林虎便出现在门口。
“老苏。”
“跟我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屠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又怎么了？”苏寒问。
“聊聊训练。”
“在这里说。”
“不行。”
林虎盯着他。
“得关上门说。”
苏寒看了林虎两秒，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却没有拒绝。
十分钟后，大队小会议室。
林虎最后一个进门。
他不仅叫来了龙豹、屠夫和沙暴，还把苏夏也叫了过来。
门锁落下。
窗帘拉严。
林虎把一份没有打印、只抄了几项基础信息的便签拍在桌上。
“说吧。”
屠夫莫名其妙。
“说什么？”
“没问你。”
林虎的目光越过桌子，落在苏寒身上。
“我问他。”
苏寒坐在椅子上，神色没有变化。
“问。”
林虎手指在便签上点了两下。
“二十七号，苏小暖。”
“籍贯苏家村。”
“家庭关系里，兄长叫苏寒。”
他说到这里，缓缓抬起头。
“别告诉我，这也是巧合。”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龙豹先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苏寒。
沙暴原本正端着杯子喝水，动作一下停在半空。
屠夫愣了足足三秒，才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苏寒。
“那个二十七号……”
“是你妹妹？”
苏寒没有再隐瞒。
“是。”
“噗——”
沙暴一口水差点喷到桌上，硬生生扭头咽了回去，呛得连咳好几声。
屠夫则像第一次认识苏寒一样，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几遍。
“亲妹妹？”
“亲妹妹。”
“之前被你摔了八次的那个？”
“对。”
“下午被你盯着重做射击动作的那个？”
“对。”
“今天在复盘室被你骂得头都抬不起来的那个？”
“也是。”
屠夫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还真下得去手啊！”
林虎冷笑一声。
“我查完档案，也想问这句。”
“自己的亲妹妹，回来以后不相认就算了。第一天把人摔八次，第二天从射击盯到战术，连她右腿慢半拍你都能看见。”
“苏寒，你这不是回来探亲。”
“你是回来给自己妹妹上刑的吧？”
苏寒平静道：“训练就是训练。”
“少拿这句话堵我。”
林虎指向苏夏。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苏夏身上。
苏夏知道再装下去也没有意义，只能点头。
“是。”
“什么时候知道的？”龙豹问。
“她入队不久，我核对新人资料时认出来的。”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太爷爷让我保密。”
苏夏回答得很自然。
会议室又安静了一次。
屠夫慢慢转过头。
“你叫老苏什么？”
“太爷爷。”
“那苏小暖呢？”
苏夏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不自然。
“按族谱，她是我太姑奶奶。”
沙暴刚刚止住的咳嗽又开始了。
林虎和龙豹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小暖在训练场上喊苏夏中队长。
离开部队职务，苏夏却要喊手下这个入队不到半年的新人太姑奶奶。
这辈分乱得让人听一次头疼一次。
屠夫憋了半天，问道：“那你平时到底怎么称呼她？”
“叫名字。”
“她知道你认出她了？”
“知道。”
“知道你是她……那个什么孙女？”
“不是孙女。”苏夏面无表情，“中间差了不止一代。”
“行，别解释。”屠夫抬手捂住额头，“越解释我越乱。”
短暂的荒唐过后，林虎重新看向苏寒。
“既然是你妹妹，为什么不让她知道你回来了？”
“因为现在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我的身份不能在新人中公开。”
“可以私下见。”
“见了以后呢？”
苏寒反问。
“她每天继续站在我的训练场上，装作不认识我？”
“还是让她知道，所有教官都清楚她是苏寒的妹妹，只有其他新人被蒙在鼓里？”
“不管是哪一种，都会影响她接下来的训练。”
林虎没有立刻反驳。
苏寒继续说道：“她现在是幽灵的新人，编号二十七。”
“她能不能留下，应该由能力和成绩决定，不能由我决定。”
“如果她现在知道沈教官就是我，她每一次被点名、每一次被批评，都会多想一层。其他人如果知道，也会盯着她看。”
“我不希望她背着我的名字完成训练。”
龙豹缓缓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们都明白。
苏寒的名字在幽灵意味着什么，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一旦消息传开，苏小暖不可能再只是一个普通新人。
她做得好，别人会说有苏寒单独教。
她做得不好，也会有人说她给苏寒丢脸。
无论是哪一种，对她都不公平。
“所以，从现在开始，这件事只限这个房间里的人知道。”
苏寒目光扫过几人。
“不能向外透露，也不能告诉苏小暖。”
“训练期间，不许任何人因为她是我妹妹给她方便。”
“原有考核标准不变，该淘汰就淘汰。”
屠夫忍不住道：“方便？你放心，照你这几天的练法，她能不比别人多掉两层皮就不错了。”
林虎也没好气地说道：“谁敢给她方便？我现在担心的是你把她练废了。”
“不会。”
“你说不会就不会？”
“每次训练量、身体数据和恢复情况，我都看过。”
苏寒语气平静。
“她的负荷没有超过计划，也没有比同组人员多。”
“我对她严格的是动作、判断和纠错，不是让她多跑几公里，也不是让她带伤训练。”
苏夏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
这正是苏寒之前对她说过的界线。
不照顾苏小暖，不代表故意给她多压一副担子。
林虎却抓住了另一句话。
“你只是要求严格？”
“接下来还要更高。”苏寒道。
“什么？”
屠夫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都这样了，你还要提高？”
“统一训练标准不提高。”
苏寒解释得很清楚。
“她该做多少，仍旧做多少。别人有恢复时间，她也有。别人达到停止训练条件，她同样必须停。”
“但她在判断、协同和自我保护上的要求，要高。”
“同样的错误，别人犯两次，我可能给第三次机会。她犯第二次，我就会让她当场改掉。”
“凭什么？”林虎问。
“就凭她是你妹妹？”
“对。”
苏寒没有回避。
“就因为她是我妹妹。”
“你还真好意思承认！”
林虎气得拍了一下桌子。
“老苏，她是你妹妹，不是你的仇人。”
“她进部队才多久？进幽灵还不到半年。你没回去看她，现在一回来，不抱一下，不说句话，先把她当重点对象往死里挑。”
“有你这么当哥的吗？”
屠夫也忍不住开口。
“就是。”
“今天她右腿磕了一下，你隔着十几米都看见了。你要真心疼，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见一面。”
苏寒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慢慢沉了下来。
没人知道他离开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也没人知道，下一个任务会把他送到哪里。
他们只知道，苏寒坐在这里，看起来与以前没有区别，可他连见亲妹妹一面，都要反复衡量会不会给对方带来危险和影响。
过了许久，苏寒才开口。
“我心疼她，不代表训练场会心疼她。”
“敌人也不会因为她是我妹妹，就给她第二次机会。”
林虎皱着眉。
“这里不是战场。”
“但她来幽灵，就是在为战场做准备。”
苏寒看着桌面上的那张便签。
“如果她只想当一名普通士兵，我不会逼她走这条路。”
“可她既然自己进了幽灵，就迟早会面对比今天更危险的情况。”
“我可以在这里护着她，可以在基地里让所有人照顾她。”
“以后呢？”
“我不可能永远站在她旁边。”
“你们也不可能每次都在。”
苏寒的声音不重，却让几个人都沉默下来。
“只有她自己足够强，才能在我不在的时候保护好自己。”
“我现在因为舍不得，就让她带着明明能改掉的毛病通过训练，那不是疼她，是害她。”
“她的观察力很好，胆子也够，真正的问题是喜欢把所有事往自己身上扛。”
“这个习惯在生活里最多让自己累一点，到了任务中，会拖累整支小队，也会要她自己的命。”
林虎张了张嘴，最后没有再骂。
道理他懂。
可一想到苏小暖被蒙在鼓里，还把那个处处挑刺的沈教官当成莫名其妙的陌生人，他便觉得苏寒这个哥哥当得实在别扭。
龙豹靠在椅背上，忽然说道：“严格可以，但我提醒你一句。”
“你不能把这些年没陪在她身边的亏欠，全变成训练要求压给她。”
苏寒抬眼看向他。
“她要改的是她的问题，不是替你承担你的问题。”
这一次，苏寒沉默了更久。
“我知道。”
龙豹点点头，没有再说。
林虎把桌上的便签揉成一团，放进专门处理涉密废纸的袋子。
“行，保密。”
“除了我们几个，不会再有人知道。”
“但你也得答应我，所有训练都在安全标准内。统一训练量不能私自加，伤情该停就停。”
“可以。”
“还有。”
林虎瞪着苏寒。
“少拿姓苏这件事挤兑她。你自己也姓苏，骂来骂去，把整个苏家都骂进去了。”
屠夫没忍住笑了一声。
苏寒淡淡道：“看她表现。”
“你就不能给句准话？”
“不能。”
“我他娘的就知道。”
林虎骂了一句，会议室里的沉重气氛终于松开少许。
屠夫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那我们以后见到她怎么办？”
“正常。”苏寒道。
“以前怎么样，以后还怎么样。”
“不能多问，不能单独叫她，更不能让她发现你们知道她的身份。”
沙暴看向苏夏。
“她已经知道，你不算。”
苏夏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一直很正常。”
屠夫想起那支明明有水却被她说成没水的笔，忍不住撇嘴。
“你对正常这两个字，可能有什么误解。”
苏夏没有理他。
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午夜。
众人陆续离开。
林虎走到门口，又回头问道：“训练结束以后呢？”
“什么？”
“你打算一直不跟她相认？”
苏寒安静片刻。
“等训练结束再说。”
“你还有多少天假？”
“够用一天是一天。”
这个答案让林虎心里一堵。
他没有继续问，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五十二名新人再次集合。
苏小暖站在原来的位置，依旧不知道真相。
她只发现观察区里的几名老教官看向自己时，目光似乎比昨天复杂了一些。
可那点变化一闪而过，很快便恢复正常。
苏寒走到队伍前方。
他先看了一眼林虎几人。
林虎立即把目光移向别处。
屠夫低头检查记录本。
沙暴抬头研究天气。
龙豹面无表情，像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苏夏从头到尾没有多看苏小暖一眼。
苏寒收回目光。
“今天进行小组对抗。”
“昨天所有问题，今天不允许重复。”
他说完，翻开手中的训练记录。
“二十七号。”
苏小暖心里顿时升起一股熟悉的不妙。
“到！”
“出列。”
“是！”
她大步走出队伍。
依旧只把面前的人当成那个严厉得近乎莫名其妙的沈教官。
而站在观察区里的林虎几人，这一次终于知道，苏寒为什么总能从五十二个人里第一眼看见她。
可他们谁也没有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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