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亮起的车灯越来越多。
不是一辆，也不是两辆。
公路前方两个岔口都有人赶来，左侧山坡下还有灯光沿着辅路快速移动。
诺德维克集团显然已经调动了附近所有能够赶到的力量。
深灰色越野车刚刚冲过连续弯道，车身到处都是撞击留下的凹痕。右侧后视镜只剩半截，后窗玻璃全部破碎，仪表盘上接连亮起几个警示灯。
发动机仍在轰鸣。
但谁都知道，这辆车撑不了太久。
陆峥看着前方迅速靠近的车灯，沉声说道：“正前方至少六辆，后面还有人。再往前两公里是旧工业区，过了工业区有一座跨河桥。”
“桥那边呢？”苏寒问道。
“有一条废弃货运线。我们预备的第二辆车就藏在铁路桥南侧。”
许宁已经调出路线。
“可前提是我们能过去。”
沈砚清靠在后排，刚被取出定位装置的左臂仍然渗着血。他已经尽力坐稳，可连续的高速转向还是让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苏寒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沈砚清不能再承受一次正面撞击。
更不能被困在车里交火。
前方第一批车辆已经开始减速展开。两辆越野车向道路两侧分开，中间那辆车没有彻底封死路面，显然是准备等他们靠近后再合拢。
后面的追兵也重新出现。
敌人留出的距离很讲究。
既不急着把他们撞翻，也不让他们有从侧路脱离的机会。
他们要的是沈砚清活着。
所以，直到现在，对方仍然没有动用能够直接毁掉车辆的重火力。
这既是限制，也是唯一能够利用的空隙。
苏寒看向道路右侧。
那里有一片尚未完成拆迁的旧厂房。低矮围墙后堆着废钢和混凝土管，一条施工便道从公路斜插进去，再从工业区另一侧连向货运线。
“陆峥。”
“在。”
“前面第一个路口，右转。”
陆峥看了一眼地图。
“那条路不能直接到桥边。”
“你们能。”
陆峥猛地转头。
苏寒已经把手里的枪重新检查了一遍，又从座椅下取出剩余弹匣。
许宁一下明白了。
“你要下车？”
“他们的车辆比我们多，继续带着追兵走，第二辆车也会暴露。”
“那也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不是留。”苏寒说道，“是让他们换一个目标。”
说话间，他从后排座椅下拿出了那个隔离盒。
被取出的定位装置就在里面。
许宁看见隔离盒，目光顿时一凝。
“你准备重新放出信号？”
“他们想找沈砚清，就给他们一个沈砚清。”
陆峥没有立即回答。
前方路口已经到了。
苏寒握住车门把手，声音依旧平静。
“转进去，降速到四十。经过那排水泥管以后继续向前，不要停车，不要回头。到铁路桥换车，按第二路线撤离。”
“那你怎么走？”陆峥问道。
“后面不是有很多车吗？”
车里安静了一瞬。
即便是在这种时候，陆峥还是被这句话噎得不知道该怎么接。
后面的确有车。
十几辆，全是来抓他们的。
可苏寒说得像是路边停着一排随便挑选的出租车。
陆峥咬紧牙关，猛打方向。
越野车冲进施工便道，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颠簸。
苏寒打开车门。
湿冷夜风瞬间灌进车厢。
“苏寒！”许宁低喝。
“保护好沈教授。”
“我们在桥南等你。”
“不用等。”
苏寒看向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灯光。
“我会找到你们。”
车辆从那排混凝土管旁掠过时，他一手撑住车门，身体向外一翻。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顺势向前翻滚，卸掉速度。碎石擦过外套，整个人却没有半点停顿，起身便贴到了水泥管后方。
深灰色越野车继续向前。
沈砚清从破碎的后窗看出去，只看见苏寒的身影在黑暗里迅速变小。
“他一个人？”
许宁没有回头。
“对。”
“后面至少几十个人。”
陆峥握紧方向盘，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所以我们更不能让他白留下。”
第一辆追车冲进施工便道。
车灯扫过水泥管，却没有看见苏寒。
驾驶员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前方那辆深灰色越野车上，副驾驶的武装人员已经探出半个身体，准备继续射击。
枪声突然从侧后方响起。
第一枪击碎右前轮。
高速转动的轮胎猛地爆开，车头失去控制，向左侧一偏，重重撞在废钢堆上。
后面第二辆车急忙刹车。
第三辆车来不及完全停下，车头直接顶了上去。
施工便道顿时被堵住一半。
“右侧有人！”
“下车！”
几名武装人员推门冲出。
他们刚绕过第一辆车，水泥管后便传来第二轮枪声。
苏寒没有向人最多的位置连续扫射。
他先打灭最亮的两盏车灯，又击中准备从侧面绕行的人。
光线骤暗，剩下的人本能地寻找掩体。
就在所有枪口都朝向水泥管时，一块碎石从另一侧滚了出去。
有人立刻开枪。
火光暴露了位置。
苏寒已经从水泥管另一端冲出。
他的速度太快。
守在最近车辆旁的武装人员才刚转过身体，手里的枪便被苏寒一把压向地面。
枪声贴着水泥路炸响。
苏寒的肩膀撞进对方胸口，右手同时扣住他的手腕。那名武装人员只觉得整条手臂一麻，武器已经脱手。
旁边第二个人挥起枪托。
苏寒没有后退。
他侧头让过枪托，前进一步，手肘重重落在对方下颌。那人的身体还没倒下，苏寒已经托住他，将人推向第三名枪手。
两个人撞在一起。
第三人刚想挣脱，一只手已经从人影后探出，抓住他的战术背心。
苏寒转腰发力。
一个接近九十公斤的成年男人竟被他直接拽离地面，横着撞上车门。
车窗玻璃轰然碎裂。
最后一名武装人员从车尾探出枪口。
苏寒连看都没有多看。
他夺来的手枪从腋下向后抬起，两声枪响几乎连在一起。
第一发打偏枪口。
第二发结束了对方的动作。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后方车辆上的人还在向这里靠近，最前面这辆黑色越野车已经落进苏寒手里。
他拉开驾驶位车门，把失去反抗能力的驾驶员拖出来。
车载通信器里不断传来命令。
“一组继续追目标车辆！”
“二组封锁工业区！”
“发现袭击者，确认人数！”
有人急促回答：“只有一个！”
通信器另一端停顿了半秒。
显然，就连下令的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人？”
苏寒坐进驾驶位，把隔离盒放在副驾驶。
他没有立刻启动车辆。
后方最先赶到的三辆车正在分流。其中两辆准备越过事故车辆继续追陆峥，另一辆向他靠近。
苏寒打开隔离盒。
被金属层屏蔽的微弱信号重新出现。
同一时间，诺德维克集团的移动指挥车里，原本停在地下停车区的红点突然消失，又在旧工业区重新亮起。
负责监控的人猛地坐直。
“目标信号移动了！”
维克托肋侧仍缠着固定带。
他盯着屏幕上的红点，又看向两条正在分开的路线。
“刚才那辆灰色车呢？”
“继续向货运线方向行驶。”
“新信号在哪？”
“在黑色七号车上。”
旁边的人迅速作出判断。
“他们换车了。灰色车辆是诱饵，沈砚清在七号车上！”
维克托没有立刻相信。
那个陌生男人太擅长利用他们的判断。
可他们不能拿沈砚清冒险。
哪怕只有一半可能，也必须把信号所在的车辆拦下来。
“除两辆车继续确认灰色目标外，其余人全部转向七号车。”
命令传出。
原本准备追向陆峥的车辆同时改变方向。
苏寒从车载后视镜里看见这一幕。
他启动越野车。
黑色车身猛地倒出，撞开挡在后方的半扇车门，又在狭窄便道上完成转向。
一辆追车已经迎面冲来。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七号车会反向行驶。
两车相距不到三十米时，苏寒突然切向右侧。
对方跟着转向。
苏寒又猛地回正。
七号车擦着追车左侧掠过。就在两扇车窗短暂平行的瞬间，苏寒抬枪连射。
副驾驶的枪手刚举起武器便向后倒去。
驾驶员肩头中弹，车辆失控撞向路边围墙。
苏寒没有减速。
他沿着工业区最宽的一条废弃道路向北开。
身后，一辆、三辆、五辆……越来越多的车灯跟了上来。
敌人以为自己重新咬住了沈砚清。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目标正在向完全相反的方向远去。
陆峥的声音从隐蔽耳机里传来。
“我们身后只剩两辆车。”
“过第二个岔口以后关灯，走货运线下面的涵洞。”
“你呢？”
苏寒看了一眼前方。
旧工业区尽头，一栋无人使用的灰色小楼立在荒草之间。楼体只有五层，外墙开裂，一侧连着废弃仓库，周围没有居民，也没有仍在运转的厂房。
最重要的是，那里的道路只有前后两个出口。
足够让追兵看见他进去。
也足够把所有人都留下。
“我给他们找了个停车的地方。”
陆峥听见身后的枪声，又听见他平静得近乎随意的语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保持联络。”
“先走。”
苏寒切断通话。
后方追得最近的车辆已经进入射程。
他一只手控制方向，另一只手抬起枪。
七号车突然甩尾。
枪声从横移的车窗内连续响起。
最近那辆追车的前灯先后熄灭，驾驶员急忙避让，却一头撞上路边废弃机械。
后车从烟尘里冲出，距离反而更近。
苏寒等的就是它。
他猛踩刹车，七号车速度骤降。
追车从左侧超过的瞬间，苏寒骤然加速，车头准确撞在对方后轮附近。
高速行驶的追车横着甩了出去，在路面翻滚两圈，彻底堵住半条道路。
更多车辆被迫减速。
苏寒驾驶七号车冲过荒草，撞开废弃小楼外已经锈死的铁门。
车头在院内横转，最终重重撞停在台阶旁。
苏寒拿起隔离盒和武器，推门下车。
身后，十余辆车的灯光已经把整片荒地照得一片惨白。
扩音器里有人怒吼。
“你没有路了！”
苏寒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小楼。
破碎窗户，废弃走廊，两处楼梯，一条连接仓库的封闭通道。
只一眼，他便把能够看见的结构全部记进脑海。
随后，他转身朝外面开了一枪。
院门旁最亮的探照灯应声熄灭。
黑暗重新压下来。
苏寒走进楼门。
“路是没有了。”
他的声音不高。
“但那是你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