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生堂厚道，虽不承担考生与家长往返的车马开销，却备好了午间餐食。
一荤一素的份例，富贵人家吃来不算粗简，清贫之家也能下咽。
只是这份好意，未必人人消受得起。
每一轮考核结束，总有一两名考生心态崩碎，直接放弃后续场次。
应试的少女们尚能共情她们的崩溃，等候在外的家长却没有这般体谅，心底反复盘旋同一个疑问：怎么了？
供考生与家长用饭的地方离后厨不远，庖厨杂役就在一旁杀鸡宰鸭。
个别人觉得这般景象有碍观瞻，别开目光，倒是没有如廖金仙那样，一见鲜血就眩晕的症状。
林婉婉将午间这一段当作餐叙，和前来送考、捧场的家长们略作寒暄。
面对旁人托请关照的请求，她只委婉推拒，一切以考试结果为准，考核未完，谁都没法提前定下取舍。
闲谈间，林婉婉走到老相识谢大夫身侧。
这次考试，七个葫芦娃的近亲里，贡献了将近了一半的考生，其中康乐堂谢家送来的人最多。
林婉婉心中存疑，“静徽已经蹚出路子，谢家为何不从本家细细挑选聪慧女郎学医？医馆上下大多沾亲带故，不必像外面那般，顾忌男女避嫌的规矩。”
谢大夫：“林娘子莫非以为谢家所有子弟，都能入医门？康乐堂能坐诊的位置本就有限。”
谢家早已在族内筛选过一轮，天资出众者留在馆中习医，资质中等的外出搜集药材，或是去别处坐堂，剩下的，只能另谋出路。
男丁的席位尚且不够分，又怎肯把机会留给将来终究要外嫁的女儿。
林婉婉没有门户之见，这或许是谢家有志学医的女郎唯一的出路。
换作谢广运，多半会把这尖锐的话圆滑遮掩过去，谢大夫却没有这份顾忌。
林婉婉心中恍然，又是一个根深蒂固的编制问题。
谢大夫：“在你门下修习数年，投入的资源，比我们本家还要丰厚。”
更别提，还有孙思邈这根胡萝卜吊在眼前。
说白了，谢家尝到了甜头，想继续薅林婉婉的羊毛。
林婉婉一时无言，静默片刻才轻声开口：“读书学医，本就该倾尽全力才对。”
谢大夫淡淡回了一句：“可以慢慢来的。”
如谢家这等世代相传的医家，从打杂的药童起步，直到能够独立坐诊，也要将近二十载光阴。
哪里像林婉婉这般，填鸭猛灌，揠苗助长，短短数年，就能令弟子出师行医。
谢大夫环顾庭院四周，问出藏了许久的疑问：“林娘子，济生堂现下规模虽略胜康乐堂，可日后能同时容得下十几位大夫坐诊吗？”
这次收徒之后，林婉婉门下弟子将会超过十人，再加上医馆聘用的郎中、偶尔过来坐诊的同门。
医疗资源固然充盈，可随之而来的困境显而易见。
林婉婉的弟子全是女医，倘若医馆没有位置，这些女郎学成之后，难道只能四处奔走，做走街串巷的铃医？
谢静徽的位置稳固，可她还有一众师妹，以及这次有可能被录取的谢家晚辈。
林婉婉声音轻而笃定：“此事不必忧心，我早做过考虑，绝不会让她们往后没有营生。”
在她心中，十几二十名医者，连一家社区医院都撑不起来。
庭院另一头，谢静徽被几位堂妹围在中间。
这些人里，有的憋着一股心气，真心想要搏一个学医的机会，也有人只是跟着凑数。
一名堂妹望见路过的孟济，好奇抬手指问：“这位，也是我们的师兄吗？”
不是都说，林门下尽是女弟子。
谢静徽轻轻摇头：“你若有幸入门，见了他要称一声师伯。”
午饭过后，稍作休整，林婉婉亲自对每一名考生进行面试。
她不问考生家学厚薄，不细究她们已习得多少药理医方，提出的问题听上去浅显，就连市井稚童都听得懂，可几乎没有一人，能坦然从容走出这间面试小屋。
久居深闺的少女，哪里经历过这种叩问本心的考核。
“你为何想要学医？”
“医与药，哪一样更为要紧？”
“倘若我教你的时候，只讲病例，不讲解医理，你可愿意继续学？”
“若是有一日，你诊出病人所患之疾会传染全村。可病人苦苦哀求你保密，一旦说出，他就会被乡人驱逐。你说，还是不说？”
……
她们此刻的回答，或许数年之后想法会改变。
但林婉婉要的，只是她们当下心底最真切的念头。
几乎每一名少女走出面试屋时，都面色涨红。
有人羞愧于方才言语之中的矫饰，也有人暗自懊恼，临场没能想出更妥帖的应答。
屋外等候的家长，拉着自家孩子寻僻静角落复盘问答。
“怎么能直言看中行医的诊金丰厚？这话实在俗气！”
“医和药哪个重要，在济生堂，定然是医术为重。”
“她若是不肯讲医理，你可以回家请教为父！”
……
事实上，林婉婉的面试本就没有标准答案，她看重的，不是一句话的对错，而是考生支撑观点的所思所感。
面试将近尾声时，林婉婉终于听见一个新鲜的答复。
“我不想嫁人。”
对面豆蔻年纪的少女，双手紧紧绞在膝头，指尖微微发白。
负责笔录的杜若昭与齐蔓菁闻言，猛地一同抬眼。
林婉婉神色平静，缓缓开口：“我这里不是庵堂，门下并没有禁止婚嫁的规矩。”
在外人眼中，林门弟子大多未婚，渐渐生出传言，说济生堂的女医都不婚配。
内情并非如此。
林婉婉不提，朱淑婉暂缓婚嫁，大约是家境生计考量，谢家疼女儿，父母兄弟都没有意见，谢静徽顺势赖在家里。
真正下定决心终身不嫁的，只有姚南星一人。
至于丘寻桃，正月里已经在双方长辈见证下，与赵金业定下婚约，成婚尚要等上几年。
倒是打破外界流传已久的“林门不婚”的传闻。
剩下年纪尚小的弟子，不必早早思虑婚嫁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