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直白些，倘若未先调养好士卒体魄，稳住军心士气，一上来就是繁重严苛的操练，信不信，他们随时给主将表演一个炸营。
范成明同庄旭各自领下差事，约好何时出门坑蒙拐骗。
二人刚踏出帅帐，就看见薛留在帐门外来回踱步。
素来沉静的人，这会儿竟带着几分少见的踌躇难决。
范成明上前问道：“长生，可是遇上什么要紧事？怎么不使人入内通报？”
薛留微微一怔，语声有些滞涩：“我、我并无要事。”
帐内的段晓棠听见外面的动静，迈步走到门口，扬声唤道：“长生，进来说话。”
薛留在原地迟疑，脚步进退不定。
范成明一眼瞧出他心中有难解的心结，伸手拽住他一条胳膊，庄旭顺势上前，一左一右，半拉半扶将人请进帅帐。
“长生，心里有什么郁结，尽管同我们说说，也好帮你参详。”
两个人顺势在帅帐内扎下根来，不走了，现场吃瓜，不，现场给小弟排遣心事。
薛留落了座，目光低垂，只盯着自己的靴尖，嘴唇张合数次，半晌才断续出声：“我、我……”
段晓棠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公务，还是私事？”
薛留素来信得过她，定了定神缓缓答道：“私事。”
“但讲无妨。”
像是陡然攒起一股勇气，薛留抬眼：“伯母有意，让我迎娶白四娘。”
范成明与庄旭听闻，第一反应不是为薛留即将成婚而欣喜，而是瞬间想起先前段晓棠那句笃定的断言，“新郎不是薛八”。
甚至方才她吩咐范成明寻访骁勇善战的年轻苗子，二人心底不由得暗自猜想，莫非是为了做薛留的预备？
段晓棠抬眼看向薛留：“你心中不愿？”
薛留轻轻摇头。
他虽自幼修道，但在官场军营辗转数年，自然清楚这桩联姻背后盘根错节的利害，绝非寻常儿女婚事那般简单。
段晓棠继续追问：“那你这般迟疑，所为何故？”
薛留抬眼扫过帐中三人。
虽然平日里看同僚热闹，看得不知死活，可真到紧要关头，这几人向来可靠。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道出埋藏多年的心事。
“自我降生之时，就有人断言为短折早夭、刑克六亲的命相。家中长辈惶恐，四处求神问卜，最终将我送入道观，托于道祖座下庇佑。”
他的乳名、道号与表字同为一字，是以旁人唤他“长生”，他早已习以为常。
可普天之下，除却白若菱，少有同龄女子这般唤他。
“靠着道祖庇佑，我活至今日。可我的父母姊妹，终究一个都没能留住。”
薛留的家事，段晓棠近些时日早已打探清楚。
薛父战死沙场，姊妹年幼染病夭折，母亲接连遭受重重打击，郁郁而终。
以当下世道与医术水平，这般情况，再正常不过。
非得说是被薛留“克”的，实在无稽之谈。
他那会儿已经在道祖座下，再是命数滔天，还能比得过道祖法力无边？
自那之后，薛曲就接手了侄子，依旧把他安置在道观之中，时常遣人供奉香油钱，教他读书习武，每到年节接回府中小住……
待到薛留长大成人，展露过人资质，恰逢右武卫招新，薛曲便将他送入营中，作为“投名状”之一，塞了进来。
范成明听得双目圆睁。
范、薛两家素有交情，往日他只听闻薛留送入道观是因为自幼体弱，却从不知道背后还有这般骇人听闻的命数断语。
薛留继续说道：“伯父知晓全部内情，伯母却未必听过这桩旧事。”
薛曲和薛留之间，到底有血脉亲情维系，元波若智一旦知晓此事，难免戴上有色眼光看待薛留，若不慎传扬出去，徒增非议。
何况这么多年，薛留没有克伤薛府任何人，在右武卫于刀尖讨生活，也未曾连累任何袍泽，反倒人人称赞他沉稳可靠。
段晓棠先帮他卸下心头重担：“那算命，是凭生辰八字推算的？”
薛留默默颔首。
段晓棠刚亲历一场大婚，看过男女双方交换的庚帖，徐徐解释：“所谓生辰八字，不过是出生的年月日时相合而成。”
比之现代精确到分钟的记录方式，实在粗疏。
“长安百万人口，就算每日降生百名婴孩，均分十二个时辰，与你八字相同之人，一日就有近八位。放眼天下，同八字的人，成百上千。”
“刑克六亲的命数，如此耸人听闻，但你们日常生活中，当真亲眼见过一例吗？”
大多数玄学手段，在统计学面前，都无所遁形。
不是人人都如薛家一般思虑长远，竭力保全子弟，不少人家藏不住秘密，一旦命数流言传开，当事人就要承受千夫所指。
庄旭迟疑，“还、真不曾亲眼见过。”
坊间传言大多夸张，顶多听闻某某妇人克夫，六亲皆克者，在薛留主动自爆之前，闻所未闻。
范成明眉头一皱，追问：“当初给你家推命的，是僧人、道士，还是坊间糊口的算命瞎子？”
他怀疑是有人为图重利，故意给薛家做局，就像俞丽华曾经历过的那两个稳婆一般。
薛留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他那会儿还不会说话呢！
这件旧事的完整内情，恐怕唯有远在陇右的薛曲，能道出一二。
段晓棠开口提议：“长生，你把你的八字写下来，我寻人为你重新勘断。”
范成明立刻顾虑：“若是泄露出去，如何是好？”
段晓棠说道：“我打算去请孙真人来重新测算。”
孙思邈本不专精命理卜算，却是当世公认的道家高人，德望无双。
只要有他一言定论，儒释道三方都无可置喙。
更要紧的是孙思邈心怀慈悲，就算薛留的八字，依照旧命书来看确有缺憾，但一个品性正直的年轻人，只因一句先天命数，自小被迫远离亲人，甚至要孤身到老，孙思邈必然于心不忍，会寻化解之法。
唯有权威，才能重新树立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