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勤部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苏华带着魏大勇和宋飞往旅部走，原城的夜风比锦州软和一些，吹在脸上不那么扎人。
旅部设在原城城中心一座旧衙门里，院子不大，前后两进，前院办公，后院住人。
苏华到的时候，值班的参谋已经得了消息，把苏华的房间收拾干净备好了，铺盖是新换的，桌上搁着一壶热水和两个搪瓷缸。
毕竟之前苏华就在原城办公，这里的自然是有苏华的房间！
当初打原城也是废了不少功夫啊！
苏华简单洗了把脸，把军装脱了叠好放在床头，躺下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苏华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苏华穿好军装，到院子里活动了一下胳膊腿，然后去前院食堂吃了早饭。
早饭简单，小米粥、馒头、咸菜。
苏华吃得利索，吃完把碗一推，站起来朝魏大勇和宋飞道：“走，去飞机厂。”
三个人出了旅部，陈怀远派来的吉普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吉普车沿着城北的土路颠了半个多小时，到了飞机制造厂。
陈怀远正在厂房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一卷图纸。
看见苏华下车，陈怀远快步迎上来道：“旅长，昨天通知萧雅同志了......她说今天在坦克厂等着您，什么时候去都行。”
“好！”苏华点了点头：“先把这边的事办完，下午过去。”
进了厂房，苏华直接走到样机旁边。
今天要解决的是仪表安装和线路走线的问题。
仪表盘已经用木板临时做了一个框架，上面摆着几块从毛熊那边进口的仪表——高度表、空速表、油量表、转速表等等。
彼得罗夫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细导线，正对着仪表盘比划着。
苏华走过去，把图纸摊在工作台上，指着仪表盘后面的接线端子道：“线路走线不能光看着整齐，得考虑维护......将来飞机上了天，仪表要是出了毛病，地勤得能最快速度拆下来换掉......所以线路接头要留够余量，别绷得太紧，也别绕得太复杂。”
“每一根线都要有编号，两头对得上，以后查起来方便。”
彼得罗夫听完陈怀远的翻译，点了点头，拿起那卷细导线开始比划着裁长度。
苏华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提醒一句“这根留长两寸”“那个接头换个方向”，彼得罗夫照着一改，果然顺手多了。
仪表盘的减震也是个问题。
伊万诺夫按照原来的设计在仪表盘后面垫了一层橡胶垫，苏华看了看厚度，摇了摇头，让伊万诺夫再加一层毛毡，把仪表盘和机舱壁之间的空隙填实。
随后，伊万诺夫照着一试，用手敲了敲仪表盘，震动明显小了不少，朝苏华竖了个大拇指。
线路走完，仪表装好，苏华让彼得罗夫通电试了一遍。
仪表盘上的指针一个个亮起来，高度表归零，空速表归零，油量表指向满格，转速表纹丝不动。
苏华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行......等发动机装上去，再联调一次，没问题就能往下推了。”
陈怀远在旁边记完最后一笔，把笔记本合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旅长，仪表这块也弄完了......剩下就是铺蒙皮、装发动机、联调联试，然后拉出去试飞......照这个进度，再有个把月，样机就能上天了。”
苏华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看厂房里的工人们。
工人们正围在样机旁边收拾工具和材料，有人还在小声讨论着刚才苏华讲的那些门道。
苏华朝在场工人喊了一声：“同志们，加把劲......样机上了天，我请你们喝酒！”
工人们哄然应了一声，有人喊“旅长说话算话”，有人喊“到时候别拿水糊弄我们”！@
厂房里笑成一片。
苏华出了厂房，在院子里洗了把手，朝陈怀远道：“这边的事完了，我去坦克厂看看萧雅......你这边盯着他们，今天改完的东西再复核一遍，别等明天又出岔子。”
“是！”陈怀远应了一声，苏华带着魏大勇和宋飞上了吉普车，往城西的坦克制造厂方向驶去。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了约半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了一片比飞机制造厂大得多的厂区，围墙是用砖石砌的，门口挂着“原城坦克制造厂”的木牌子。
嗡嗡嗡......呼呼呼......
厂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机器运转的轰鸣声，隔着围墙都听得见。
吉普车在厂门口停下来，苏华刚跳下车，就看见一个穿着灰布工装的身影从厂房里快步走出来。
这人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头巾，脸上沾着几道油泥，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沾满油渍的小臂。
只见这人走到跟前把头上的头巾一摘，露出一张瘦了一圈的脸，正是萧雅。
“旅长！”萧雅站定了，抬手敬了个礼，脸上的油泥遮不住笑意，“你可算来了......陈怀远一大早打电话来，我就等着呢。”
苏华上下打量了萧雅一眼，看她瘦了不少，但精神头挺好，眼睛亮堂堂的，不过还是有些心疼道：“萧雅，你瘦了！”
萧雅笑了笑道：“我这个身材才刚刚好，哈哈哈！瘦点跑得快，在车间里来回蹿方便。”
苏华摆了摆手：“行了，别贫了......昨天我到机场的时候没见着你，陈怀远说你在坦克厂这边忙得脚不沾地，我就猜到了。”
萧雅把脸上的笑收了收，正色道：“旅长，昨天没去接你，是我安排不周......可这边实在走不开——前天刚到了一批新钢材，我盯着炉子出的第一炉钢，火候差一点就废了。”
“我要是离了车间，那帮小子没人镇着，敢给你把炉子烧穿了。”
苏华摇了摇头道：“你安排得对......机场那边有郑芳和徐长宏接就够了，你这边才是正经事......走，带我看看坦克制造厂。”
萧雅应了一声，转身领着苏华往厂房里走。
进了厂房大门，苏华放慢了脚步，四下打量着。
这间厂房比飞机制造厂的大得多，足有飞机制造厂的三倍面积。
靠北墙一溜排着五座化铁炉，炉膛里的火光映得半面墙通红，几个工人正推着铁水包往模具那边走，铁水溅出来的火星子在地上跳两下就灭了。
厂房正中间是一排排用木架支起来的坦克骨架，电焊的火花在暗处一闪一闪的，几个工人趴在骨架上铆接装甲板，锤子敲在铆钉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靠南墙那边堆着成摞的钢板和零件箱，箱盖上印着毛熊那边的文字，也有不少是从鬼子仓库里缴获的。
苏华一边走一边看，步子放得慢，蹲下来看了看地上摆着的一张履带板，又站起来走到一辆半成品的坦克旁边，伸手在炮塔座圈上摸了一把，手指上沾了一层油。
看了一会后，苏华朝萧雅道：“这坦克不错......在锦州战场的表现也不错！”
“那是！”萧雅走到坦克旁边，拍了拍炮塔上的装甲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三十九式，全名是三十九式中型坦克......您把图纸给我的，我带着人照着图纸做的。底盘仿的是毛熊那边的T-34坦克，但装甲加厚了，炮塔改成焊接结构，比铆接的结实。主炮是咱们兵工厂自己仿的45毫米炮，穿甲弹能打穿鬼子主力坦克的正面装甲......发动机从毛熊那边进口了一批，以后打算自己仿制。”
苏华绕着坦克走了一圈，弯腰看了看履带的松紧，又爬上炮塔试了试方向机。
炮塔转起来有些涩，但不算卡，能接受。
随后，苏华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萧雅道：“这辆试过车了？”
“试过了。”萧雅走到坦克后面，拍了拍发动机舱的盖板，“昨天刚试的，发动机没问题，炮塔转动也顺溜，跑起来最高能到四十公里。就是观瞄设备还得调一调，打炮的时候瞄准镜有点晃，我让工人们今天在紧固。”
苏华点了点头，又往厂房深处走。
南墙那边摆着几辆已经装好的坦克，履带上还沾着新泥，看样子是从试车场刚开回来的。
其中一辆的炮管上系着红布条，苏华指了指道：“那辆怎么回事？”
萧雅笑了一下：“那辆是工人们自己评出来的“标兵车”......谁装的坦克，试车的时候各项指标最好，就在炮管上系根红布条，下个月装车的时候，全组工人多发两斤猪肉。”
“这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我没管，由着他们闹。”
苏华看了萧雅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车间管得有一套。”
“都是跟旅长学的。”萧雅拍了拍手上的灰，“您不是常说嘛，让干活的人有盼头，活儿才能干得漂亮。”
苏华继续往厂房深处走，萧雅跟在旁边，一路指给他看。
走到化铁炉旁边的时候，萧雅停下来，指着炉子道：“旅长，这是咱们自己砌的化铁炉......原来鬼子这个厂子里只有两座，我带着工人又砌了三座。现在一天能出五炉铁水，够铆三辆坦克的骨架......就是焦炭缺得厉害，靠从关内往这边运，路上耽误时间长。”
“我寻思着，能不能让后勤部在锦州那边帮着找找煤矿，就近弄个焦炭厂，省得路上来回折腾。”
苏华点了点头：“这个想法对......回头我让赵刚那边派人去阜新摸摸情况，那边有现成的煤矿，焦炭质量也不错。”
“要是能就地炼焦，运到原城来就方便多了。”
萧雅喜道：“那敢情好......焦炭要是供上了，一个月铆六辆骨架没问题。”
再往里走，是装配区。
几辆坦克骨架已经铆完了装甲板，工人们正往上面装发动机和武器站。
苏华走到一辆正在装炮的坦克旁边，看了看炮塔座圈和火炮的配合间隙，伸手在炮闩上摸了一把，朝萧雅道：“炮的事，兵工厂那边能供上吗？”
“徐厂长那边专门开了一条线，专供坦克炮。”萧雅拍了拍炮管，“就是炮弹还不够，穿甲弹和榴弹的产量得再往上提......我跟徐厂长说了，让他再扩一条线，他说行，但缺人手。”
苏华想了想道：“人手的事我来解决......让赵刚那边从新兵里挑一批有文化的，训练完了分到兵工厂去。”
“炮弹的事不能拖，打东北的时候坦克没有炮弹，那就是铁棺材。”
“明白。”萧雅点头应道。
逛完整个厂房，苏华在装配区的角落里看见一张用木板搭的简易床铺，上面铺着一条薄被子和一个草垫子，旁边搁着一个搪瓷缸和半块干馒头。
苏华看了萧雅一眼，萧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有时候太晚了就在这儿眯一会儿，省得来回跑浪费时间。”
苏华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把搪瓷缸拿起来看了看，里面还剩半缸凉水，于是把缸子放回去，转过身来看着萧雅道：“床铺太薄，加一床褥子......馒头凉了就热热再吃，别凑合。”
“你要是把身体搞坏了，谁盯着这些坦克？”
萧雅笑了一下，应道：“是，旅长，我回头就加。”
苏华又看了一眼那张床铺，然后朝厂房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朝萧雅道：“观瞄的事我明天上午过来看看，能调的话当场调了......过几天我就飞回锦州，你这边有什么需要我带的，提前跟我说。”
萧雅想了想：“旅长，你回去跟赵政委说一声，让他催催毛熊那边的发动机和炮钢，这两样是卡脖子的......另外，跟李云龙说一声，让他把缴获的鬼子坦克零件都留着，别当废铁回炉了，有些零件咱们这边能用上。”
苏华点了点头：“记住了......你这边好好干，等打沈阳的时候，我要看到三十九式坦克冲在最前面。”
萧雅立正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