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有壬缓缓叹息一声,脸上的神情落寞,有些莫名的疲惫。
百余年前,世祖在位的时候,将江南士族一扫而空,几乎所有人的学宫全都被收缴了一个干净。
可士族并没有消失,他们只是投降了,然后与朝廷站在了一起。
世祖再怎么强大,也不能够将一切都扫除干净——那些依附在朝廷中的、伪装成朝廷忠臣的人,世祖便不能明目张胆地下手。
这就是士族能够一直存在到今日的根源。
而经过百余年的发展,江南士族再次在暗中掌控了学宫。
只是这一次,他们掌控学宫的办法更加隐晦,更难以被人察觉,也更难以清除。
从常规意义上说,士族最初掌控学宫的办法十分直接:开设私人学宫。
他们以私人学宫为据点,从蒙学到经义,全链条地控制科举的源头与渠道。
哪个学生学什么、读到什么程度、最终由谁推荐参加考试,全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这样的掌控当然强势,但也脆弱,因为它暴露在明面上。
世祖时期,朝廷动用武力将天下学宫全部收归官办,一刀切下去,士族的这条掌控链便被拦腰斩断。
没有了私人学宫,他们就没有了合法筛选和培养人才的场所。
可这些年不同了。
这些年,士族换了一种方法。
他们不再试图站在学宫之外操控学宫,而是直接进入学宫内部,成为学宫本身的一部分。
他们像影子一样,依附在学宫之上,然后倒映出一切。
他们首先做的是培养子弟。
不再是让族中纨绔子弟花钱买个名额混日子,而是挑选族中真正肯读书、有资质的人,让他们凭真本事考进学宫。
这些人进了学宫之后,从弟子做起,刻苦钻研经义与实务,拿出实打实的学术成果。
三年五年,乃至十年八年,他们靠这些成果获得了博士之位、获得了学士之衔、获得了学正之职。
等到他们坐上了这些位置,真正的棋才开始落子。
接下来,他们会利用自己的学术地位,在学宫中寻找那些真正有天分的寒门弟子和黔首出身的学子。
这些学生聪明、勤奋,唯独缺少资源与门路。
士族博士便收他们为弟子,将自己的课业交给他们去做。
学生做的是真正的事情,如查资料、疏义理、校文字、注训诂。
等到成果出来了,博士便通过威逼利诱各种办法,利用钱财补贴、利用学术声望威胁,利用课业结业威胁,总而言之,通过各种办法,经文便被加了一个署名、或者干脆被直接改为他们弟子的署名。
平庸子弟一夜之间成了“学术新秀”,而真正埋头苦干的学生,则在署名中被挤到了边角,甚至只字不提。
于是,一个看似不可见的体系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学宫名义上依然是朝廷的官办学府,博士们的任命由礼部和吏部核准,考课由学正监督,一切合乎法度。
但实际运作中,任何一个学生若想在某个经义领域深入钻研,就离不开那个领域里的“他们”的指点与背书。
他们说你可以,你才能拿到推荐名额参加会试;他们说你不行,你的课业做得再好,也会在考评中被压成下等。
在这样的发展之下,士族慢慢变成了学宫真正的话事人。
或者说,影子话事人。
从表面看,学宫的山长是朝廷委派的,博士是吏部铨选的,学生是考试选拔的,一切都在朝廷的手中。
可往深处一看,山长上任后第一个拜访的是本地士族的族长;博士们评课时互相递眼色的对象,是坐在后排的某位士族子弟的叔父;学生中最有才气的那几个,课业的署名总少不了几个与士族有关的名字。
朝廷有任命之权,士族有运作之实。
任命权是死的,运作力是活的。死的斗不过活的,于是死的就变成了活的的傀儡。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如今。
许有壬对这一切再清楚不过。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个体系的一部分,而且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更清楚的是,这个体系之所以牢不可破,是因为它已经不依赖血缘来维持。
这是士族自我更新中最关键的一步。
传统士族靠血缘来区分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这有很大的局限性,血缘会稀释,子孙会不肖,宗族会衰败。
但新的士族不靠血缘,他们靠“能力”和“权力”来筛选成员。
当你通过自己的能力一步步走到高位之后,哪怕你从前是黔首、是寒门,你最后也会加入士族的一员。
因为人都会想要让自己的孩子享受,而不是从头奋斗。
你辛辛苦苦考进学宫、熬了几十年熬成博士,你愿意让你的孩子再走一遍你走的路吗?
你当然不愿意。
于是你就会动用你手中的权力,替你的孩子铺路。
你做了这件事,你就成了士族的一部分。
你的手上有了把柄,你的良心有了污点,你就不干净了。
大家身上都不干净,谁又能说谁不干净呢?
于是,你掩护我,我袒护你,大家相互掩护。
最后吃亏的只是朝廷——但朝廷吃亏,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哪怕是朝廷覆灭了,换一个新的朝廷,也会有大把的人需要他们。这就是这个体系最可怕的地方,它不依赖于任何一个特定王朝的存续,它是超越王朝的。
许有壬的目光中带着些许幽怨的神色,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落寞。
这一套已经持续数百年了,从他入仕之前就存在。
可偏偏在他这一代,这套体系被陈氏的人再次戳破了。
陈氏。
许有壬在心中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陈氏的人不是已经销声匿迹、安安稳稳地发展了数百年吗?
不是说这一代陈氏的家主陈修瑾是个怯懦无能之辈吗?
他甚至还拉拢到了陈氏的某些人为他背书,试图将陈氏也同化为士族的一员。
他拉拢的陈安哲,陈安民也的确加入了士族之中,他一度以为事成了。
数千年来都没有人能腐化陈氏,可他做到了。
只是可惜。
他淡淡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些许惋惜:“陈氏啊陈氏,怎么每一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每一次都在这种最关键的时候,出现这样雄才大略的人物?”
“陈修瑾,我原本以为他只是一个怯懦无能之辈,不曾想到如今竟然是一鸣惊人。”
许有壬缓缓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种近乎自语的声音说道:“难道这一次,又要再出现一个世祖一样的人物了吗?还是说,会和当年的大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