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的疑问并非没有道理。
耿南仲何许人也？
那是整个大宋士大夫集团的领袖，不要看耿南仲在陈绍以及赵构的手中节节败退，但那是因为碰见了这两个开了的。
一个是千年为官、千年磨难的陈老祖，另外一个则是突然顿悟、得了自我，未来谥号几乎已经定下了“世祖”的赵世祖。
这两个哪一个是寻常人？
都是千百年间难出一个的人物。
从前的宗泽、李纲、张俊等人，从前的官渡公陈伯安等人，哪一个不是千古英才人物？可最后呢？最后不都是被耿南仲斗倒下了？
因为耿南仲此人极其擅长抓住人的弱点，而后瞬间将这个弱点戳破，最后抓着这个被戳破了的弱点直接绝杀一切。
蔡京也好，宗泽也好，李纲也好，张俊也好，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而如今，这样子一个枭雄人物，竟然被人给杀了？被这个叫做郭药师的人给挑拨金兀术杀了？
金兀术只是稍微狂放了一些，可不是蠢物啊。
蠢物能够将金军经营成如此模样，至少是现如今与陈绍打的有来有回？
一旁的内侍早已经更换成了赵构的心腹人物，他笑着凑到赵构的面前，为赵构研墨，而后才说道：“官家，您还少看了一些东西。”
他从袖子中拿出来“护龙者”们今日早上才送来的消息。
“护龙者”是自太祖赵匡胤时候起来便建立起来的组织，是与秦之黑冰台、汉之绣衣使者之流一般的隐秘组织，掌控着整个大宋的信息情报。
而先前，赵佶时期，并未曾将这个组织利用到最大的限度，因为那个时候耿南仲等人讲究“道德君子”，他们觉着用这些东西来监视群臣、监视天下并不是君子所为，更不是圣名君主所为。
那个时候的赵佶一方面是没办法，另外一方面实则也是有些相信这些人的说法。
所以护龙者差点是被解散了，只是后来被大宋的皇室宗正强行保了下来，之后一直潜伏暗藏。
赵构从那内侍的手中接过护龙者的暗信，而后了然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若真的是如此，那耿南仲死的倒也是不冤。”
信件中所说的也很简单，便是耿南仲之所以死亡的前因后果。
耿南仲此人一向是无法无天的，在大宋是这样，在金国自然也不会发生丝毫的改变，所以他在金国依旧是上下其手，贪污了不少钱。
而这些事情虽然金兀术等人看不出来，毕竟是一群蛮子——但耿南仲手底下的人可是能看得出来啊。
耿南仲又贪婪无比，加之来了金国之后他带来的东西几乎都被金国人分了去，所以这些钱也就没有怎么分给手下的人。
手底下的人拿不到钱，又要承担这个风险，自然是不干了。
这一闹，便让这郭药师知道了。
郭药师此人乃是耿南仲暗中的门生，也是他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只是后来耿南仲带着郭药师来了金国之后，并没有过上耿南仲画的大饼中的那种生活，所以郭药师就想要掀翻这位老师。
这件事情就是一个机会。
而耿南仲自然也是知道了郭药师的想法，于是便想要借助着秦桧这件事情，将其杀死。
这本是师徒二人之间的博弈。
只是可惜了。
郭药师提前从耿南仲的其他门生那里听到了消息，于是先下手为强，在金兀术面前告了耿南仲的状，于是乎，耿南仲便成了这个计划中的牺牲者。
“啧。”
赵构咂了咂嘴，脸上带着些许嘲笑之色：“自古以来，人就是会死在自己的贪婪之下，这耿南仲也不外乎是如此啊。”
他摇了摇头：“去写一道旨意，送到前线。”
赵构沉吟片刻后说道：“便令秦桧速速回汴京吧，朕也想要看一看，金国那里的情况了。”
他颇有些感慨：“护龙者的消息还是太少了啊。”
内侍微微颔首，弯腰行礼后便去传令去了。
整个大殿内只剩下了赵构一个人，他则是看着远处的方向，目光中带着些许思考之色。
陈绍在信件中所说的他自然是相信的，赵构与他的父亲不同，他的父亲总是喜欢十分轻易的交出自己的信任，然后又十分轻易的将自己的信任收回来。
可他却不同。
他不会轻易的交付自己的信任，所以也不会轻易的将自己的信任收回。
在他选择相信陈绍之后，便不会发生任何的动摇。
更何况......
官渡陈氏背弃中原，选择了蛮夷匈奴？
这句话说出来就没有多少的可信度。
“耿晞道啊耿晞道，你是真的急了所以才想出来了这样子的馊主意，还是说.....你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所以才选择给金国出了这样子的馊主意？”
赵构眯着眼睛。
一个聪明人突然出昏招，有可能是这个聪明人突然变得愚蠢了吗？
这种概率很小。
大概率是这个聪明人有别的想法。
只是如今赵构暂时没有想出来，不过不外乎是那几样而已。
要么是想给自己的子嗣后代族人留一条活路，要么是想要谋取后世的名声。
无论如何，赵构都猜测，最后这耿南仲一定会给自己留一封信。
........
浮沱河前
陈绍站在大河之前，目光幽远，赵构能想到的，他自然也是能想到，因而他站在这大河之畔正在等待着。
耿南仲此人虽然坏，但在临终之前，或许会做一些什么事情呢？毕竟耿南仲可是有后人的，这些后人他可没有带着去金国。
也没有被诛灭九族。
只是被赵构流放到了岭南而已。
有了后代就有了软肋，这是从古至今都适用的。
许久之后，月色滔滔，大河不断，自大河另外一侧缓缓来了一叶扁舟，其上坐着一个人。
正是耿南仲。
陈绍并不意外耿南仲没死，他只是淡淡的笑着看向那个脸色苍白，好似行尸走肉一般的耿南仲，语气温和，但带着些许微不可察的嘲讽。
“晞道先生，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