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魔都，最高法第一审判庭。
旁听席座无虚席。走廊里挤满了没拿到旁听证的记者，有人把手机举过头顶拍安检门的方向。
上百家媒体的长枪短炮架在指定区域，镜头全部对准被告席。
全网直播间的实时在线人数，开庭前十分钟突破八千万。
弹幕刷得看不清屏幕底色。
“来了来了！陆神又开庭了！”
“这次对面是德瑞生物，上市公司啊，不好打。”
“高明远那条老狗上次发布会差点把舆论翻过来，今天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被告席上，吴震端端正正地坐着。
深灰色西装笔挺，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质菩提叶胸针。
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面部肌肉松弛，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的安详。
旁听席第三排，一个老太太扯了扯旁边的人的袖子。
“这人看着慈眉善目的，真是他干的？”
法官敲响法槌。
“现在开庭。”
审判长宣读完案件基本情況，将发言权交给辩方。
高明远站了起来。
金丝边眼镜擦得锃亮，西装袖口露出恰好半厘米的白色衬衣。
他冲审判长微微欠身，动作从容到了极点。
“审判长，辩方申请展示第一组证据。”
审判长点头。
“准许。”
大屏幕亮起。一份盖有国家林业局西南监管专员办鲜红圆章的文件铺满整块屏幕。
文头印着《特批红豆杉实验性采伐许可证》，编号、有效期、用途说明一样不缺。
高明远扶了扶眼镜，开口了。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控方指控德瑞生物“非法盗伐国家重点保护植物“，这是本案三项罪名中的第一项，也是整条证据链的基石。”
他顿了一下，右手朝屏幕一指。
“但各位请看。这是国家林业局西南监管专员办签发的、具有完整法律效力的实验性采伐许可证。
编号NF-2024-0387，签发日期、审批流程、附件清单齐全。签发机关已出具书面函件确认其效力。”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掐着节奏往外送。
“依据《刑法》第三百四十四条之规定，“非法采伐国家重点保护植物罪“的构成要件之一，是行为人在未取得合法采伐许可的前提下实施采伐行为。
而德瑞生物持有的这份许可证，恰恰证明了其采伐行为具有行政授权的合法性依据。”
他扫了一眼公诉席上端坐的秦知语。
“退一万步讲，即便在执行层面存在个别超出许可范围的情形，那也属于《森林法》第七十六条所规制的行政违规范畴。应当由林业主管部门作出行政处罚，而非上升到刑事追诉的层级。”
高明远合上手里的材料，面向审判长。
“因此，辩方请求法庭认定本案第一项指控缺乏犯罪构成要件，依法不能成立。”
直播间的弹幕炸了。
“卧槽，这证是真的？那不是白搞了？”
“高明远这老狐狸，这招太狠了吧。”
“完了完了，第一项罪名都立不住，后面两项拿什么打？”
“陆神快说话啊！！！”
旁听席上有几个林雨涵的大学同学。其中一个女生已经红了眼眶，指甲掐进手心。
审判长转向公诉席。
“公诉人及代理律师，对辩方提交的证据是否有异议？”
秦知语的目光平移到陆诚身上。
陆诚坐在代理席，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他面前摊着一份材料，翻都没翻。
高明远刚才说了整整四分钟，他的眼皮只抬过一次，是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份许可证的签发日期。
然后他站了起来。
“审判长，代理人对辩方证据有异议，申请展示新证据予以质证。”
审判长看了看公诉席和合议庭成员，点头。
“准许。”
陆诚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下播放键。
大屏幕上那份许可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清晰度极高，左上角带着时间水印。
地点是一间装修豪华的包间，暖黄色的顶灯打在绿色的桌面绒布上。
桌边摆着半打路易十三的空瓶和三只水晶烟灰缸。
画面正中央，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花色短袖衬衫，脖子上挂了一条粗金链子。
左手边堆着高高的筹码墙，额头冒着油光，眼珠子牢牢锁在面前的牌上。
画面底部跳出一行白色字幕：
国家林业局西南监管专员办副局长钱某某。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直播间瞬间卡了零点三秒，弹幕密集到只剩一片白色的字符墙。
陆诚的声音不急不缓。
“审判长，这段监控录像取自澳门某地下赌场VIP贵宾室安保系统。经公证机关公证，来源合法，可以作为质证依据。
画面中的钱某某，正是在辩方所提交的那份《实验性采伐许可证》上签字盖章的终审审批人。”
他按了一下快进键。画面跳转到四十七分钟后。
包间的门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人是吴震。
他换了一身休闲装扮，但那张脸，全夏国的网民刚在新闻发布会上见过。
他走到钱某某身边，弯下腰在耳边说了句什么。
钱某某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吴震转身，冲门外招了招手。
一个黑衣保镖推着一只铝合金手提箱走进来，箱子打开，满满一箱码放整齐的筹码。
灯光打在筹码表面，反射出标准的赌场防伪全息标。
陆诚暂停画面，用激光笔圈出筹码面值。
“每枚面值五十万。整箱合计一千零二十万。”
画面里，钱某某看了一眼箱子，笑了。
笑得很开心，连嘴里的金牙都露了出来。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陆诚将画面放大两倍。
那是一份空白的审批单。
完全空白。
表头印着“国家林业局西南监管专员办”的字样。下方的审批意见栏、签发人栏，全是白纸。
钱某某从胸袋里拔出一支笔，在签发人一栏龙飞凤舞签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枚随身携帶的公章，蘸了蘸桌上烟灰缸旁边的红色印泥盒，“啪”的一声盖了下去。
鲜红的圆章。
落在空白审批单上。
和高明远十分钟前展示的那份许可证，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整个审判庭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旁听席上此起彼伏的惊呼。有人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被法警按了回去。
记者区的快门声连成一片，密集到分不清单次。
直播间彻底沦陷。
“卧槽卧槽卧槽！赌场里盖的章！！！”
“这他妈叫合法采伐？在赌桌上审批的？？”
“高明远，你的脸呢？刚才吹了四分钟的合法依据呢？”
“一千万买一个公章，德瑞生物真是财大气粗啊。”
陆诚没给任何人喘气的时间。
“审判长，代理人申请展示第二组关联证据，用以证明被告与行贿受贿行为之间的直接资金关联。”
审判长深吸一口气。法槌落下，旁听席的喧哗压下去之后，他才点头。
“准许展示。”
屏幕再次切换。
这一次，是一张银行流水的截屏。
账户持有人：钱某某。开户行：某瑞士私人银行开曼群岛分行。
陆诚拿起激光笔，红点落在其中一行交易记录上。
“赌场监控拍摄日期的次日，钱某某的离岸账户收到一笔境外汇款。金额：三千零四十一万两千六百元人民币。汇款方为一家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空壳公司。”
他右手一翻，另一份截屏同步投上屏幕，和流水并排显示。
“同一天，德瑞生物的境外关联公司“DVBiOteChHOldingS“的财务账目中，出现了一笔等额的资金缺口。”
他的激光笔在两个数字之间划了一道红线。
“金额精确到分：30，412，600.00。人民币。一分钱的偏差都找不出来。”
两个数字打在屏幕上，左右并排。
审判庭里没有人说话了。
被告席上，吴震的右手一直在拨弄手腕上的菩提串。
从开庭到现在，他每隔三秒拨一颗，节奏稳得很。
但监控画面播到他推开赌场包间门的那一刻，他的手停了。
菩提珠子卡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不上不下。
等到那张流水截屏亮出来的时候，他右眼外侧的肌肉跳了一下。幅度很小。
但坐在对面的秦知语看得清清楚楚。
辩方席上。高明远的嘴张开了一个很小的幅度，又合上。
他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材料，翻了一页。眼珠子在纸面上来回扫。
那张纸上写的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准备了一整夜的辩词，一个字都接不上了。
审判长的面色铁青。
他环顾合议庭，三名审判员依次点头。法槌抬起。
“啪。”
槌声在寂静的审判庭里脆得扎耳朵。
“经当庭质证与合议，本庭认定：辩方提交的《特批红豆杉实验性采伐许可证》系通过行贿手段非法获取，不具有合法性与证明效力。该证据当庭作废，不予采纳。”
审判长的目光从屏幕上那两串数字移开，落在书记员身上。
“同时，关于监控录像及资金流水中涉及的国家林业局西南监管专员办钱某某涉嫌受贿的犯罪线索，本庭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条之规定，即刻移交国家监察委员会立案彻查。”
法槌第二次落下。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这一刻突破了一亿。
“高明远：你们看我干嘛.ipg”
“一千两百万买的木头，没想到能买到一场大戏哈哈哈哈”
“陆神说了几句话?五句？六句？打完收工是吧？”
“许可证：我没想到我的一生这么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