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峥被问得愣了一下，连忙摆了摆手。
“不是不是，这个核心逻辑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那是谁拿出来的？”
“是夏冬亲自定下来的。”
罗峥如实回答道。
“包括数据通路的组织方式，还有这个多核心的调度方案，都是夏冬之前给我们的框架思路，我们架构组的主要工作，其实就是负责把夏冬的思路细化，往里面补充具体的实现单元。”
张建忠坐在椅子上，盯着罗峥看了好几秒钟。
“你说……这是夏冬定下来的？”
“对啊，确实是夏冬定下来的。”
张建忠没有接话，重新低下头，看了一眼亮着的屏幕。
一个二十出头、做互联网软件起家的年轻人。
随手扔出来的一套芯片架构，在底层理念上居然比全球图形芯片巨头的内部预研还要往前看好几年。
这事情不管怎么琢磨，都透着一股不合常理的邪乎劲。
张建忠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翻涌的情绪强行按了下去。
架构哪怕是夏冬出的，方案的成色现在已经毋庸置疑了，那接下来要考量的，就是底下执行者的成色。
“那你具体跟我讲讲这一块。”
张建忠伸手点了点屏幕上的一个节点。
“这个地方当时为什么会选择这种实现方式？”
罗峥咽了口唾沫，开始从头讲解。
小伙子虽然心里还有点犯怵，但底子确实非常扎实，整个模块的来龙去脉讲得条理分明，显然是把夏冬留下的那套底层逻辑彻彻底底吃透了。
张建忠一边听一边点头，顺势又抛出了几个极其刁钻的工程落地问题。
罗峥不仅全都接住了，甚至还能主动说明当初在设计时，为了平衡制程良率做过哪些工程取舍。
确实是个好苗子。
底子打得很硬，并没有糟蹋这么优秀的顶层设计。
“行了，这份架构方案先留在我这里慢慢看，你先回工位去吧。”
张建忠伸手把电脑屏幕合上。
“你们组的基本功很扎实，继续好好干。”
罗峥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赶紧站起来告辞，等拉开会议室门走出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全被冷汗给浸透了。
他赶紧摸出手机，钻进走廊拐角在飞书小群里噼里啪啦敲字。
“兄弟们，我安全出来了，张建忠刚才亲口夸我们架构组底子扎实！”
何一舟几乎是秒回。
“真夸你了？他都问了些什么高深问题？”
“问了几个深层的架构细节，我都给顶住了。”
罗峥敲字的手指头这会儿还有点发颤。
“中间有快一个小时，他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光顾着埋头翻他自己的资料，那会儿真是把我给吓惨了。”
赵启明在群里发了个问号。
“他自己翻资料干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
罗峥回了一句。
“我估摸着，八成是被夏冬给的那个架构思路给震住了吧。”
赵启明很快发了个撇嘴的动态图。
“你就吹吧你，千万别高兴得太早了，这种大厂出来的老江湖，笑面虎多了去了。”
此时的小会议室里，张建忠确实一点笑的心思都没有。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把那份方案从头到尾又重新拉出来看了一遍。
这一遍看下来，他看得更慢，心里头的那点骄傲也全被磨平了。
虽然方案里确实能挑出几个无伤大雅的工程小瑕疵，但整体站的格局和高度，已经远超目前的行业水准了。
真正让他后背发寒的，其实是罗峥随口说的那句话。
夏冬给的。
一个做互联网起家的年轻人，以前从来没涉足过半导体硬件，结果随手拿出来的底座架构，竟然比英伟达的大牛们看得还要远。
那自己之前在电梯里琢磨的那些小九九，什么带着年轻人慢慢调教，什么一个月摸底两个月立规矩，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场笑话。
人家手里握着的底牌，比他原本想象的要大上太多了。
不过张建忠到底是个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法师，情绪很快就平复了下来。
顶层架构画得再漂亮，终究只是纸面上的东西。
他在英伟达见识过太多停留在PPT上的天才方案了，一到具体的前端代码实现阶段，各种逻辑漏洞就会原形毕露。
架构组这一关，勉强算是过了。
真正能决定这颗芯片生死的，是前端工程能不能把图纸丝毫不差地落成代码。
明天再找前端负责人好好称一称斤两，今天得先把这个架构完全吃透。
张建忠把文件保存好，心里暗自打定了主意。
不过也没等到明天，机会在当天晚上就自己送上了门。
等张建忠从各种技术细节里抬起头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连午饭都没顾上吃。
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去食堂打饭，端着餐盘在餐厅里找空位，一眼就看见前端组组长何一舟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扒拉着米饭。
“一舟，介意拼个桌吗？”
张建忠端着盘子直接走到了跟前。
何一舟嘴里的饭差点没咽下去，猛地抬起头来。
“张……张建忠，您亲自来食堂吃饭啊。”
“别拘束，吃饭时间，咱们就随便闲聊两句。”
张建忠顺势在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青菜。
“你们前端组那边，现在进度具体走到哪一步了？”
何一舟把筷子轻轻搁在餐盘边上，仔细在大脑里过了一遍，才开口做起了汇报。
张建忠一边嚼着菜，一边看似随意地插了一句。
“那底层数据通路的那个调度逻辑，在具体代码层面，你们是怎么做时序收敛的？”
这是一个极显功力的硬茬问题。
理论上再完美的架构，一旦写成硬件描述语言，往往到处都是无法跑通的时序冲突。
很多雄心勃勃的项目，其实都是倒在了这个节骨眼上。
何一舟几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张总，那个模块上个月就已经全部写完了，全链路的仿真验证上周就已经跑通了。”
“跑通了？”
张建忠手里的筷子在半空停住了。
“对，全都跑通了。”
何一舟认真点了点头。
“全套的仿真测试波形数据都在服务器里存着呢，您要是想看，明天一早我就拷出来拿给您过目。”
张建忠坐在餐桌对面，盯着何一舟看了两秒钟。
“好，明天早上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