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夏站在巨兽崩碎的残骸中央,目送那些灰白的碎片缓缓沉入混沌迷雾深处,如同无数陨落的星辰坠入永恒的虚无。
他没有停留太久,迈步继续向前。
身后,那些碎片很快被涌来的迷雾吞没,仿佛那头曾经庞大如山岳的巨兽从未存在过。
楚夏的脚步声在混沌中轻轻回响,随即被更深的寂静吞噬。
他开始新一轮的行走。
与之前无数次的行走一样,迷雾依旧浓厚,方向依旧不明,时间依旧没有刻度。
但与之前无数次的行走不同,这一次,楚夏的“行走”本身,已经变成了一场吞噬。
他走过的地方,迷雾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那些游离的混沌之气,如同被无形漩涡牵引的海潮,从四面八方涌来,没入他的身体,成为他肉身的一部分。
那速度太快了。
快到如果此刻有人从上方俯瞰,会看到一道清晰的人形轨迹正在混沌迷雾中蜿蜒延伸,所过之处,灰暗被短暂地驱散,留下一道狭长的“真空”通道。
然后,几息之后,周围的迷雾才会缓缓涌来,将那通道重新填满。
但楚夏不在乎。
他只是走。
一步。
十步。
百步。
千步。
万步。
步伐没有尽头,迷雾也没有尽头。
楚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偶尔,他会停下脚步。
不是累了,不是倦了。
只是单纯地想停下来,感受这片永恒的寂静。
他会盘膝坐在迷雾中,闭上眼,聆听那极其微弱、极其低沉的“嗡”——那是混沌之海本身的脉动,是无数被扭曲、被污染、被遗忘的法则残骸在永不停息地哀鸣。
那声音已经不再让他感到压抑。
相反,它让他感到熟悉。
如同远行多年的游子,终于听懂了故乡的风声。
然后他会睁开眼,站起身,继续走。
这片混沌之海的广阔,超出了任何可以度量的范畴。
他的吞噬,哪怕效率提升到极致,哪怕所过之处迷雾尽散,对于整个混沌之海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
如同从一片汪洋中舀走一瓢水。
如同从一片沙漠中捡走一粒沙。
没有任何的意义。
忽然,楚夏停住了脚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前方。
迷雾深处。
有一股极其隐晦的气息波动。
楚夏闭上眼,全力感知。
那波动极其微弱,却极其稳定。
如同亿万年前亮起的一盏孤灯,在无尽的黑暗中,固执地燃烧至今。
楚夏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他没有犹豫,加快脚步,朝那波动的源头疾驰而去。
周围的迷雾在他身周炸裂,化作无数破碎的絮状物,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他的身影如同一道划破永恒寂静的流光,撕裂迷雾,向着那未知的源头狂奔。
那波动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强烈。
楚夏能感觉到,那不是活物的气息,不是能量的波动,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存在。
那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静、如同凝固在时间长河中的……遗迹。
楚夏停下了脚步。
他鲸吞似的张开嘴,前方的迷雾,顷刻间被他尽数吞噬。
随着浓雾淡化,一座庙宇显现出来。
那庙宇极其古老,古老到楚夏第一眼看到它时,几乎以为那是幻觉。
它通体由某种深灰色的石材砌成,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都如同被无尽岁月反复切割的伤口。
石缝间爬满了某种暗红色的苔藓状存在,那苔藓没有生命气息,只是静静地附着在石面上,如同一层干涸的血痂。
庙宇的形制极其简单。
没有飞檐,没有雕饰,没有匾额。
只有一道狭长的门洞,向内延伸,隐没在深沉的黑暗中。
楚夏站在庙宇前,凝视那道门洞。
体内的光点同时微微震颤。
它们在示警。
也在召唤。
楚夏没有犹豫太久。
他迈步,踏入那道门洞。
光线在他身后迅速收窄。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吞没。
但楚夏能看清。
他那已经超越七命圣人范畴的肉身,让他的感知能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这绝对的黑暗中,他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
他走了大约三百步,空间骤然开阔。
这是一座大殿。
大殿呈规整的八角形,穹顶高不可见,隐没在无边的黑暗中。
四壁光滑如镜,泛着极其浅淡的暗金色光泽,如同被无尽岁月打磨过的金属。
而在大殿中央……
那里盘膝坐着一个……生物。
它的形态极其奇特。
他的身躯与人类无异。
赤裸的上半身,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皮肤呈古铜色,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胸膛宽阔,肩胛高耸,双臂自然垂放在膝头,十指修长,指节分明。
但它的头颅,不是人的头颅。
是马。
一匹古老而苍劲的马。
马首的毛发灰白如雪,从额顶一直垂落到肩胛,在黑暗中泛着极其微弱的银光。
两只耳朵修长而挺立,耳尖微微颤动,仿佛在倾听某种只有它能听见的声音。
一双眼睛紧紧闭合,眼睑的纹路纤毫毕现,看起来不像死去,只是睡着了。
它就那样盘膝而坐,人身马首,姿态安详。
如同一尊沉睡的雕像。
楚夏站在原地,凝视这尊奇特的生物。
它没有生命气息。
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没有灵魂残留,没有意志烙印,没有一丝一毫“活着”的痕迹。
但它看起来太鲜活了,不得不让楚夏警惕起来。
它可能是太古神兽,但也可能是这片混沌之海中潜藏的风险。
楚夏慢慢走近一步。
他凝视那尊生物,凝视它紧闭的双眼,凝视它微微抿着的嘴唇,凝视它那仿佛凝固在永恒中的平静神情。
下一秒,楚夏壮着胆子,伸手触碰过去。
就在楚夏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古铜色皮肤的瞬间,那双眼睛,睁开了。
那不是人的眼睛,也不是马的眼睛。
那是一双超越了任何生物认知范畴的眼睛。
瞳孔呈深金色,竖瞳,如同远古巨龙的凝视。
瞳仁深处流转着无数细密的光点,每一道光点都是一颗星辰,每一颗星辰都在经历着生灭轮回。
虹膜边缘环绕着一圈极其黯淡的紫色纹路,那纹路不断变幻,时而如火焰升腾,时而如流水蜿蜒。
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间,整个大殿都亮了。
光芒从那双眼睛深处涌出,如同被封印了无尽岁月的洪流,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瞬间席卷整个空间。
楚夏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后退。
但他来不及了。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是那尊生物的手。
古铜色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尖微微发凉,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
楚夏低头看向那只握住他的手腕。
那五根手指缓缓收紧,如同五道铁箍,将他的手腕牢牢锁住。
楚夏没有挣扎。
不是不想。
是他能感觉到,以他现在的实力,哪怕全力挣扎,也无法挣脱这只手的束缚。
那生物抬起头,那双深金色的眼睛与楚夏对视。
它的嘴角缓缓扬起。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苍老的、疲惫的、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欣慰的笑容。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缓,如同从无尽岁月尽头传来的回音。
“你总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