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海涛的办公室在灵境互动总部大楼的十七层，朝南，落地窗正对着天府新区的兴隆湖。
这虽然是人工湖，但很大，也打理得用心，四周种了一圈银杏、柳树和水杉，秋天的时候金灿灿地倒映在水面上，从十七楼看下去像一幅油画。
灵境互动现在的总部是四年前自己建的，十二栋低层建筑围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形，中间是开放式的庭院和步道，设计师说是参考了硅谷那边科技公司的风格。
员工私下里管它叫“灵境村”，因为进了园区就不太想出去，食堂、健身房、咖啡馆、图书馆、甚至还有一个可以容纳三百人的小剧场，什么都有。
代海涛对这个园区最满意的地方是它的食堂。
食堂在一号楼的一层、六号楼的一层和二层，请的是锦江宾馆退下来的老师傅掌勺，回锅肉炒得比外面大多数川菜馆都地道。
当年搬进新总部的时候，徐振宇本来想学硅谷那套，搞什么开放式厨房和健康轻食，被代海涛否了。
“搞什么沙拉，程序员工资本来就不算高，图的不就是一口热乎饭？”这是代海涛的原话。
徐振宇听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依了他。
后来证明这个决策是对的。
灵境互动的食堂在蓉城互联网圈子里出了名，甚至成了招聘时的卖点之一。
HR跟候选人聊到公司福利的时候，别的公司说什么弹性工作制、期权激励、年度体检，灵境的HR只说一句“我们食堂师傅是五星级酒店大厨”，对方往往就心动了。
这天是周三，2040年11月24日。
代海涛的日程表上，上午九点半有一个技术评审会，十一点要见一个从鹏城飞过来的合作伙伴，下午两点有一个新项目的立项讨论，四点要审下一季度的技术规划。
日程表是他的助理小周排的。
小周是个二十八岁的蓉城本地姑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做事情利索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她跟了代海涛五年，从代海涛上一任秘书升职以后开始就一直跟着他，对代海涛的工作习惯比他本人还清楚。
比如说她知道代海涛早上九点到公司之后的前半小时不能安排任何会议，因为他要喝咖啡和看邮件。
再比如说她知道代海涛不喜欢在办公室里正襟危坐地开会，所以重要的技术讨论她都安排在十二楼的“星空会议室”，那间会议室里没有桌子，只有一圈沙发和一个巨大的投影幕布，人坐在沙发上说话比坐在椅子上放松得多，脑子也更活泛。
代海涛今年五十二岁。
年轻时候那种游戏行业老炮的痞气被岁月磨掉了一些棱角，但骨子里那股利索劲儿还在。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下面是条黑色休闲裤，脚上踩着一双耐克的运动鞋。
这身行头加起来不超过两千块，放在一个身家几百亿的人身上显得过分朴素了，但他不在乎。
“穿得舒服就行，我又不靠脸吃饭。”这是他被徐振宇调侃穿得像程序员时候的回答。
实际上他本来就是个程序员出身，当年写代码的日子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九点，代海涛准时坐进办公室。
办公桌上搁着一杯助理刚泡好的竹叶青，茶叶是陈默送他的，说是蒙顶山上一个老茶农手工炒的，每年只产几十斤。
代海涛不懂茶，但喝习惯了也就离不开了。
他一边喝茶一边打开邮箱。
未读邮件四十七封，大部分是各个项目组发来的周报和月报，他挑着几封重点的看了。
灵境互动现在有七个工作室，同时在研的游戏项目有九个，覆盖了MMORPG、开放世界、卡牌策略、模拟经营好几个品类。
去年上线的那款《星穹纪元》在全球拿下了超过二十亿美金的流水，是公司目前最大的现金牛。
但代海涛心里清楚，游戏这个行业，今天的爆款明天就可能过气。
他在灵境互动主管技术和产品方向，徐振宇管战略和资本运作，两个人搭档了二十年多年，配合得比夫妻还默契。
邮件里有一封是他特别关注的，是第三工作室发来的新项目demO的技术评估报告。
他点开看了大概一刻钟，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九点半，星空会议室。
第三工作室的制作人老魏已经等在里面了，旁边坐着他的技术总监和一个主程。
老魏全名叫魏东升，是灵境互动的老人，从2018年就来公司了，如今已经是二十二年。
“海涛哥。”老魏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代海涛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往沙发上一靠，开门见山：“demO我看了，画面和美术没问题，引擎优化也做得不错。但核心战斗系统的手感不对。”
老魏和技术总监对视了一眼。
“打击感偏软，技能衔接的帧率有明显的问题。
我在测试机上跑了三遍，每次放连招的时候第三段和第四段中间都有一个卡顿，不是性能的问题，是动作状态机的逻辑设计有缺陷。”
代海涛一边说一边把投影打开，上面是他自己录的一段测试画面，画面里一个角色正在释放连招，他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看这里，第三段收招动作还没完全结束，第四段的起手就已经触发了，导致中间有一个过渡帧被跳过了。
玩家感知上就是卡了一下。”
技术总监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确实，这个状态机的切换逻辑是有点问题，我们回去重新调一下。”
“不是有点问题，”代海涛的语气严肃起来，“这是核心战斗系统，是整个游戏最重要的交互体验。玩家可能说不出哪里不对，但他会觉得这个游戏不好玩。你觉得不好玩你会继续玩吗？”
老魏搓了搓手：“海涛哥说得对，这个我们回头就改。”
代海涛又把demO里的几个细节问题一一指了出来，从镜头跟随的灵敏度到UI交互的响应延迟，每一条都说得非常具体。
他在游戏行业泡了三十多年，从特么十多岁开始到现在五十二岁。
从最早做端游到后来做手游再到现在做跨平台的3A级作品，技术上的事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结束的时候代海涛站起来拍了拍老魏的肩膀：“方向没问题，打磨好就行。年底之前再给我看一版。”
老魏松了口气，带着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