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如龙点了点头:“陈总说得对。我们这些年也在加大研发投入,但见效需要时间。”
“时间是公平的。”陈默说。
“谁都有时间,关键是怎么用。
你们在东南亚的布局,我听说过。
把制造基地往外移,是趋势,但核心的技术和人才,还是要留在国内。”
马如龙心里一动。
陈默这句话,表面上是说制造业的趋势,实际上是在释放信号。
信号的意思是:华兴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把马氏精工踢出供应链,但马氏精工需要在技术上有更大的投入。
这是条件,也是机会。
“陈总,您的话我记住了。”马如龙端起酒杯,“回去之后,我会组织团队好好研究,看看怎么能在技术研发上再有突破。”
陈默跟他碰了一下杯,没有再多说。
点到为止就够了。
说太多,反而显得像是在给承诺。
他不喜欢给承诺,因为承诺是有成本的。
马如龙也知道这一点。他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只是把陈默的话记在了心里。
饭局接近尾声的时候,马文渊忽然站起来,端着一杯酒,走到陈沅安面前。
“沅安,我再敬你一杯。”他的声音还有些抖,但比刚才稳了很多,“今天你给了我面子,我记在心里。以后在帝都,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陈沅安站起来,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文渊哥,你太客气了。以后别叫我陈公子了,叫我沅安就行。”
“好,沅安。”马文渊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感激。
两个人一饮而尽。
马如龙看着这一幕,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倒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彻底过去了,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儿子身上的变化。
那种变化很微妙。
不能说是一下子变得成熟了,而是开始知道“怕”了。
有敬畏之心,便是长大的开始。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件事的“分量”,并没有因为今天的道歉而消失。
马如龙端起酒杯,最后敬了陈默一杯。
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饮尽,没有多余的话。
有些事,不需要说破。
说破了反而没意思。
大家都是聪明人,心里有数就行。
晚上九点多,饭局结束了。
陈默带着陈沅安先走了。
马如龙一家送到门口,看着陈默的车消失在夜色中。
“马总,今天的事,算是有了个结果。”
孟晚秋站在旁边,轻声说。
马如龙点了点头,看着她,认真地说了一句:
“晚秋,今天谢谢你。
没有你,这件事不会这么顺利。”
“马总,您别这么说。”孟晚秋笑了笑,“我也是希望大家都好。回去之后,好好跟文渊聊聊。他今天表现不错,但还是嫩了点。”
马如龙苦笑了一声:“是嫩了点。”
几个人又寒暄了几句,然后各自散去。
陈默的车驶上鹏城湾大道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路两旁的灯亮着,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陈沅安坐在后座,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
“安安。”陈默开口了。
“嗯。”陈沅安转过头,看着父亲。
“今天的事,你觉得你处理得怎么样?”
陈沅安想了想,说:“还行吧。”
“还行?”陈默笑了笑,“具体说说,哪里还行,哪里不行。”
陈沅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叫他那声"哥",您觉得不合适?”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不是不合适,是稍显刻意。”
陈沅安愣了一下。
“你叫他那声"哥",是想让他放松,是想给他面子。这个出发点没错。”陈默转过头,看着儿子,“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叫他那声"哥",他会怎么想?”
陈沅安沉默了。
“你们是第一次见面,之前还有过节,显得有些刻意了。”
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安安,待人接物,分寸最重要。
太冷了,人家觉得你不好相处;太热了,人家觉得你虚情假意。
不冷不热,恰到好处,才是最难拿捏的。”
陈沅安低着头,想了想,然后说:“您说得对。我下次注意。”
“还有呢?”陈默问,“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陈沅安又想了想,说:“我说"你道了歉,我接受了",没说"没关系",这个应该没问题吧?”
陈默笑了笑,“挺好的。”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你知道"接受了"和"没关系"的区别吗?”
陈沅安想了想,说:
“"没关系"是说这件事真的不算什么,我不在意。
但事实是这件事确实让我不舒服了,我不能说"没关系"。
"接受了"是说你的道歉我收到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但我心里有数。”
陈默点了点头。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今天没白来。”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很平。
“马如龙这个人,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不简单。
他儿子虽然嫩了点,但有他爹在,差不到哪去。
你今天给他面子,他不会忘。
但你今天没说"没关系",他更能记住。”
陈沅安点了点头。
“还有,你今天敬他那杯酒,敬得不错。”陈默说,“不卑不亢,不冷不热。叫"哥"是稍显刻意了,但敬酒的时候,你表现得很自然。这个分寸,刚刚好。”
陈沅安笑了笑:“谢谢爸。”
“别谢我。”陈默也笑了,“你自己悟出来的,是你自己的本事。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车子驶入香蜜湖壹号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陈默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儿子从另一边下来。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回学校。”
“知道了,爸。您也早点休息。”
陈默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
陈沅安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父亲今天带他来,不只是为了让他见见世面,更是为了让他看看,一个男人在面对冲突时,应该怎么处理。
有人靠权势压人,有人靠金钱摆平,也有人靠分寸、靠格局、靠不卑不亢的态度,让对手心服口服。
马文渊今天走了,心里是感激的,也是敬畏的。
感激是因为陈沅安给了他面子,敬畏是因为陈沅安没说“没关系”。
感激和敬畏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