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站在那儿,看了姜用九一眼。
他抬起了手。
这一手抬起来,是要把这个人从这方天地里抹掉的。
罪刑天的账。
七千二百八十一号的账。
毕方一族满地烧焦的羽毛的账。
姜家外门三十万人的账。
罪仙界那片下了不知道多久的血雨的账。
这些账他一笔一笔地记着。
而就在他的手抬到一半的时候……
他停住了。
林墨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他歪着头,把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看了三息。
然后他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嗯?”
林墨挠了挠头。
“你居然是个妹子?”
……
姜用九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可她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而林墨已经抬起了手。
他随随便便地一挥。
“咔。”
那是一样东西碎掉的声音。
那一层裹在姜用九身上、裹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在这一挥之下碎成了粉。
那是上一任姜家领袖的手段。
那是一位圣人为自己的女儿做的一件事……他用尽了圣人的手段,把她的脸遮了起来,把她的身子遮了起来,把她这个人从头到脚遮成了另外一副样子。
他的理由很简单。
因为她太美了。
美到不像是这个世上该有的东西。
一个女儿家生得那么美,是长不大的。哪怕他是姜家的领袖,哪怕这天外天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可他护不了她一辈子。
所以从她记事那年起,她就不再是女儿身了。
万古以来,没有一个人看穿过。
她后来成了这个时代最强的那一位,就更没有人往那个方向想过一次。
而现在,那层东西碎了。
姜用九的容貌变了。
那是一种让人一瞬间忘了呼吸的美。
她的肌肤白得仿佛上好的瓷,白得几乎能透出底下那一点极淡的青。
眉是细的,长的,往鬓角那边斜斜地扫过去。
鼻梁挺而秀,唇色很淡,淡得仿佛被人用指尖轻轻抹过一层胭脂又擦掉了。
那张脸的每一处都长在了最妙的地方。
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
而更要命的是,那张脸上还带着方才那副神色……眉头微蹙,牙关咬着。
那是一种极冷的、极静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气。
配上那张脸,让人心口发紧。
而她身上那件沉黑长袍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霓裳。
那衣裳轻得仿佛一团雾,一层叠着一层,从肩头一直垂到脚面,垂下去的那几层在虚空里轻轻地荡着,荡得没有一点声音。
“……”
林墨站在那儿,看了三息。
然后他很老实地摸了摸鼻子。
姜用九的娇躯,开始发抖。
那不是气的。
那是一种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体会过的东西。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亮的眼睛。
而在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间,她的脸,从耳根开始红了。
红得极快。
“你……”
她咬着银牙,从牙缝里啐出一个字。
“你是不是变态?!”
“你有病吧?!”
“就显得你厉害是不是?!”
她想扭过头去,可她扭不动。
她这具身子从头到脚都不听她的。
“为什么连我的衣服都……”
她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
那张脸红得更厉害了。
而林墨站在那儿,很坦然地看着她。
“你那身衣服。”
他说。
“实在是不配这张脸。”
姜用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而且……”
林墨咂了咂嘴,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美人骂人,居然也这么赏心悦目。”
“……”
姜用九咬着银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低头。
低不下去。
她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她一个人吞了十一具魔神之躯,她一个字说死了一位圣人,她一巴掌抹掉了一个仙界。
而现在她站在这儿,被一个人看着,连头都低不下去。
林墨走了过去。
他在她面前站定,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那张脸抬了起来。
姜用九的呼吸滞住了。
“你长得这么好看。”
林墨说。
“杀了倒是有点可惜。”
姜用九的心里咯噔一下。
“你要干什么?”
她的声音发紧。
而林墨低下头,看着她那双极亮的眼睛,慢慢地笑了。
“杀你太便宜了。”
他说。
“这么多笔账,一刀砍了,那不叫恕罪。”
“你欠的那些人,一个都活不过来了。”
“所以……”
林墨松开手,直起身。
“用你这一辈子来还吧。”
姜用九愣住了。
“怎么还?”
林墨看着她。
然后他咧开嘴,邪魅地笑了一下。
……
一千年后。
天外天变了。
那八座压在这方天地头顶上万古的圣地,全都不在了。
不是被谁灭的。
是那个规矩没了。
从那一年起,这天外天不再由谁把持。谁想开宗立派,谁就去开……正的,邪的,讲道理的,不讲道理的,甚至有一家自称合欢宗的,开在离仙界南边的一片山里头,开得红红火火。
没有人管。
那位从来不管这些。
他只说过一句话……存在即合理,让他们自己去争,争不过的自然就没了。
而这一千年下来,天外天出的人物,比过去万古加起来还要多。
那些从前一辈子只能在山脚下啃干粮的记名弟子,那些从下界爬上来的、连姓什么都没人问的人,那些一辈子摸不到内门山门的外门弟子……
他们里头,有人成了圣痕,有人成了圣人。
人人如龙。
这四个字,在这一千年里……
头一次,不像是一句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