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吼完了。
他喘着粗气,悬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然后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去回忆。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想起那小子第一次见他时躲在石头后面的那个眼神;没有想起那小子管他叫陛下的那些日子;没有想起两个人在深渊边上喝过的那些酒。
一样都没有想起来。
不是他不想。
是他不敢。
他这辈子在下界滚了这么多年,早就摸出了一条规矩……人在这种时候,最要命的就是回头看。你一回头,那些东西就全都涌上来了,涌上来之后你的手就会抖,你的脑子就会乱,你就会做错事。
而他现在不能错。
底下那个人是圣人。
他现在这具身子里的每一分东西,都得用在该用的地方。
所以他把那些东西全都摁住了。
摁得死死的。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死了。
……那小子死了。
他这辈子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这个。
人要是死了,那就是死了。
这跟修为没有关系。
这跟你是圣痕还是圣人没有关系。
那叫因果律。
一个人只要断了那口气,那这件事就落定了,落成了这方天地的一部分……你可以杀人,可以救人,可以移山填海,可以在星海里撕开一道口子。
可你不能把一个死了的人拉回来。
哪怕你是圣人。
圣人也不行。
林墨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
而在罪仙界的上空。
七道身影,从那道虚空的裂口里落了下来。
七位圣人一落到这片天底下,齐刷刷地停住了。
“什么味道?”
芈灵均皱起了眉。
而在他们脚下,那片一片一片望不到边的黑色荒原上,血雨正在落。
那些血落在黑色的土上,渗了进去。
渗得极快。
不像是雨落在地上,倒仿佛有人拿一块干透了的海绵去吸水。
“不对。”
风丰隆的脸色,在这一刻变了。
这位巽仙界的领袖抬起头,望向那片正在下血雨的天,又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土。
“诸位。”
他缓缓地开口。
“你们感觉一下这地方。”
其余六位圣人同时把神识铺了出去。
三息之后,他们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那片黑色的土,在动。
不是被雨浇软了那种动。
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它在往里吸,一层一层地往下渗,渗到某个深度之后,就顺着某种说不清的脉络往四面八方铺开去。
那些脉络遍布这方天地的每一寸。
从荒原到山,从山到深渊,从深渊到那些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地脉。
它们一层一层地连着。
它们不是地脉。
“这不是地脉。”
姒文命的声音干得厉害。
“这是……”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在这个时候,整个罪仙界,响了一声。
“咚。”
……
那一声从地底的最深处传上来。
不快。
不响。
它就那么闷闷地顶了一下,顶得这方天地的每一寸土都跟着颤了一颤。
七位圣人在同一瞬间僵住了。
那声音他们太熟悉了。
三天前,在水月洞天的地底下,那座剑冢里传上来的就是这个东西。一下轻,一下重,顶得人心口发闷,顶得胸腔里那颗心不由自主地跟着它跳。
心跳。
“咚。”
第二下。
比第一下重。
而这一次,七位圣人已经不需要再去分辨了。
因为他们脚下这整片天地,在这一下里跟着动了。
那些黑色的土在往上鼓,那些山在轻微地起伏,那道十二万丈的深渊里传上来一阵一阵的闷响。
整个罪仙界,在跟着那个东西一起跳。
“……”
嬴钧天站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
他这辈子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从一个记名弟子熬到圣人,坐在八家会盟的正席上不知道多少回。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脚底下发凉。
因为他想通了一件事。
“我知道了。”
他喃喃道。
“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他猛地仰起头。
“妈的……!!”
这位震仙界的领袖,此刻脸上那点从容全没了。
“我他妈的怎么就没想到!”
“罪仙界!”
“这不是一个仙界!”
“这就是第十二具!”
那句话砸下来,其余六位圣人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什么?!”
“你们自己看!”
嬴钧天一根手指头指着脚下。
“我们找了万古!我们八家的老档翻了不知道多少遍,八个眼里只能对上十一具,最后那一具怎么都找不着!”
“因为它压根就没被塞进眼里!”
“它太大了!”
“大到你没法把它塞进任何一个地方!”
嬴钧天的声音在抖。
“那些神明当年是怎么处置它的?”
“他们把它扔在了下界最底下那一层。”
“然后在它身上盖了一层土,长了几座山,挖了几条河,让它看上去像一个界。”
“万古以来,谁都没有多看它一眼。”
“因为那就是一个鸟不拉屎的下等仙界!”
“我们八家的人下去过多少回?劫掠,屠戮,抢机缘……我们踩在它身上踩了万古!”
嬴钧天的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孽。”
他吐出了那个字。
“十二位里最后那一位。”
“孽的躯壳,就是这整个罪仙界。”
……
整片天地,一片死寂。
姚重华手里那枝草药,掉了下去。
“可是……”
芈灵均的声音都变了。
“可是它一直躺在这儿。”
“万古了。”
“它要是能醒,它早就醒了。”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心脏。”
风丰隆缓缓地开口。
这位最擅长推演的圣人,此刻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魔神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