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林序甚至都分不清楚这艘船上的老大到底是白墨还是沈历。
但在白墨措辞激烈的要求下，仅仅花费了2分钟，朱雀一号便降低了轨道高度，开始向更接近火星地面的轨道“滑行”而去。
林序坐在登陆船里，看着下方沙尘滚滚的地表，控制不住地有些紧张。
而此时，在他的身边，白墨还在不断跟沈历进行着通话，做着登陆船发射前的最后准备工作。
“朱雀一号已经脱离椭圆停泊轨道。”
“高度22000km。”
“预计1分钟内下降到18000km极限距离。”
“登陆船做好发射准备，进行系统自检。”
沈历的声音在登陆船中响起，白墨快速回答道：
“发动机自检完毕！”
“辐射屏蔽系统自检完毕，运作良好！”
“控制系统自检完毕！”
“发动机预热完毕！”
“状态良好，随时可以发射！”
“明白，乘员做好准备。”
话音落下，白墨转向林序，开口问道：
“准备好了没有？”
“随时都可以！”
林序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这一刻，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即将登陆火星而激动，还是因为即将要在这个世界亲眼见到江星野而激动。
毕竟对他来说，这两件事情都是第一次。
“我们没办法通过其他手段联系上江星野吗？”
“没有办法。”
白墨摇头回答道：
“这次沙尘暴的规模很大，几乎覆盖了整个祝融基地周边近两百公里半径的范围。”
“从基地核心区到火箭发射区，距离超过12公里。”
“沙尘暴屏蔽了核心区和发射基地之间的电磁通讯，我们能通过量子通讯联系上核心区，但他们也联系不上江星野。”
“如果要派出队伍从核心区前往发射基地，极端环境下，他们可能需要一个小时才能到达。”
“所以，江星野现在所处的位置，就是火星上的一个临时尼莫点。”
“与其找到陆地，最快的方式，反而不如是我们从近地轨道上发起救援。”
“好了，坐稳！”
白墨的话音落下，船舱中再次传来沈历的声音。
“抵达18000km目标轨道高度。”
“速度0.7km每秒。”
“反向点火。”
“预计20秒后进入登陆船发射窗口。”
“做好准备！”
“明白。”
“收到。”
林序、白墨两人同时回答。
现在，林序也算是看出来了。
不只是白墨，沈历也豁出去了。
什么蝴蝶预案？
就像白墨说的，如果没有蝴蝶预案，难道他们就不能有自己的判断了吗？
大难当前，一切的流程、一切的规则，都是可以被打破的。
很可能，这是沈历最后一次驾驶朱雀一号。
他的越权操作，已经断送了他作为舰长的前途。
但没关系，反正你都活不了多久了兄弟！
林序握紧了一旁的扶手，而在短暂的15秒过后，白墨陡然开口道：
“投送！”
“发动机点火！”
一瞬间，林序感受到了一种强烈到极点的推背感。
他整个人都被牢牢压在了座椅上，大脑充血，眼前也是一片通红。
这是红视现象。
这意味着，这艘登陆船不是在“缓慢着陆”，而是直直朝火星撞了过去！
开什么玩笑？？
如果是按照正常的火星着落操作流程，从18000km的轨道高度降低到400km圆轨道，至少要花上几周的时间，通过多次变轨，才能做到。
但现在.
白墨正在做的事情，好像是
直接强制降轨？？
直接强制降轨的速度确实很快。
可要做到这一点，飞船的速度变化量至少要大于5公里每秒。
这是普通的核热发动机能做到的？？
不，核热发动机确实可以做到这一点。
但它的准备时间极长，就好像一辆动力响应极慢的汽车，你要踩死了油门，才可能在一段时间后达到足够大的加速度。
这个“踩油门”的过程往往会长达几个小时，但现在.
感受着背后强烈的推背感，林序咬牙问道：
“上一次你们跟我说你们用的是核热液氧方案，但这艘登陆船这艘登陆船的速度”
“绝对不是核热发动机能达到的！”
林序的声音有些嘶哑，而白墨则是语气平缓地回答道：
“放轻松。”
“这只不过是核热-震爆双模发动机而已。”
“别怕，强制降轨的死亡率很低的。”
“至少目前，我还没摔过。”
？？？
废话！
你要是摔过，你还能坐在我这儿？
林序突然觉得，坐上白墨开的飞船可能也不是一个多正确的选择。
她高度理性，但在某些时候，她却又是个亡命徒。
“轨道高度15000！”
“表面热管理良好！”
“飞船结构完好！”
“收到。”
沈历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们即将脱离我的目视范围。”
“我的权限即将被荧惑宫暂停，祝你们好运！”
这句话说完，白墨愣了一愣。
紧接着，她再一次开口说道：
“趁这个机会，想办法跟荧惑宫建立联系。”
“我们进入圆轨道之后，你就可以启动蝴蝶预案了。”
“测试一下，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如果真的是蝴蝶预案的问题.下一次，我们可以彻底抛弃这个预案！”
白墨的话说完，林序看向她的眼神也有了些变化。
这才是自己熟悉的白墨。
杀伐果断，不计代价地前进。
想尽一切办法！
回来了，都回来了！
在前两次进入这个手环世界时，白墨的存在感实在是太低了。
甚至低到，林序都开始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白墨，怀疑她是不是只有一具躯壳而已。
但现在，答案很明显了。
她还是她。
她只不过是把自己忘记了。
但没关系，无论忘记了多少次，自己熟悉的那些人，都还在！
包括齐源。
——
所以他的老婆还好吗？
在这个世界，他们终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吗？
或许下一次再进入时，自己应该想办法问一问他。
林序的思绪不由得有些飘远。
而也就在这时，急促的提示音在船舱内响起。
“高度预警！高度预警！”
“8000km。”
“7000km。”
“6000km。”
飞船仍然在不断加速降落，林序看了眼时间。
自己还有26分钟。
比白墨预计的时间，显然要慢一些。
但，这也足够了。
“准备减速。”
白墨同样握紧了扶手。
下一秒。
震爆发动机开机，猛烈的反推启动。
林序两眼一黑。
字面意思上的两眼一黑。
全身的血液几乎被倒灌到了脚底，他陷入了短暂的晕厥。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漫天的星空都在向自己坠落而来。
紧接着，在某一个瞬间，他又突然惊醒。
“进入圆轨道，准备着陆。”
白墨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在耳边响起。
飞船仍然在减速，而在进入火星大气层后，剧烈的摩擦也让温度开始明显上升。
舱外是一片火红，林序感觉，自己仿佛是坠入了岩浆池中。
“沙尘暴强度没有降低。”
“我们要盲降了。”
白墨的声音平静。
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冷漠。
“倒计时40秒。”
“高度20km。”
“开HIAD。”
“高度5km。”
“开伞！”
庞大的超音速减速伞打开，登陆船的速度瞬间降低至100m每秒以下。
“准备开启发动机减速。”
“10秒！”
此时的林序已经彻底回过神来，他稍稍调整了坐姿，向窗外看去，沙尘已经淹没了一切。
但在漫天的沙尘中，他隐约能够看到，地面上矗立着庞大的、坚不可摧的发射架。
那就是所谓的发射基地。
人类对火星的开发，居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轰！”
着陆发动机点火。
登陆船速度直接降到了2m每秒以下。
随后，在狂风之中，飞船强大的控制系统帮助船体稳定地悬停在半空，又稳稳落下。
“穿衣服戴头盔，准备出舱！”
没有一秒钟犹豫，林序立刻按照白墨的指引戴上头盔。
紧接着，登陆船舱门打开，白墨抓着舱门外的扶手滑下。
林序紧随其后，两人顶着遮天蔽日的沙尘暴向远处的发射台艰难前行。
耳机里传来白墨的声音。
“不到500米.跑快点！”
“他们应该在地下！”
“明白！”
林序也想跑快，可这具身体实在有点不争气。
足足花了4分钟，两人才终于抵达了发射架。
一旁低矮的建筑里隐约有灯光透出，白墨动作熟练地按键输入密码，拉开隔离门，带着林序钻了进去。
穿过两道隔离门，外界的风暴瞬间被隔绝，耳边一片寂静。
但，里面没人。
“地下，应该在地下。”
白墨摘下头盔，快步奔向地下通道入口。
“这里的地下到底有多大的空间？？”
“没多大。”
白墨随口回答道：
“这里不是核心区，地下空间只是作为临时掩体、临时仓库使用。”
“但按照基本避险流程，出现这种不可控的风暴，所有人都要进入底下避险。”
“走，江星野应该就在里面。”
“明白。”
林序紧跟着白墨拉开通往地下掩体的隔离门，顺着楼梯向下，白墨开口说道：
“里面有人，我听到声音了。”
“他们应该.”
“砰！”
白墨的话还没说完，一颗子弹突然穿透了她的额头。
林序愣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反应地向侧面倒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子弹横扫而过，穿透了他的身体。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开枪的人，但入眼却是一片模糊。
反而是那人身后的东西，在灯光的照耀下清晰可见。
那是
江星野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