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岁岁没有直接答复梁京淮,而是抿了下唇,话锋一转。
“你想早点还是晚点出狱?”
梁京淮戴了铐子的双手垂放在腹部,眸光深深凝视她:“当然是越早越好,除了让我死遁以外。”
一直呆着监狱再不出去,只怕阿姐心里只有穆司野,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了。
梁京淮贪婪地盯着梁岁岁明艳动人的脸庞,在她似乎觉察到他目光有些不对劲的时候,迅速低头,眼皮往下耷拉,掩藏所有阴暗又刻骨的心思。
半大少年心里的百转千回,梁岁岁压根不知道,还像小时候那样,嘴角含笑,右手不轻不重地揉搓他的脑袋。
“阿淮乖,还不到你出狱的时候,再耐心等待几天。”
轻柔哄人的语气,听得梁京淮心中酸漉漉地胀疼。
从小到大,她都习惯性把他当做三岁小孩子,需要她的照顾和保护,从来没把他当成可以让她依靠的男人。
“阿姐,穆司野到底哪里好?”
好到你能轻易舍弃穆宴那狗东西,心里没有丝毫留恋。
梁岁岁微微一愣。
看着梁京淮脸上不忿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你还在计较他揍过你?”
她再次抬起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笑道:“如果不是你性格暴躁冲动,到处惹出是非,他又怎么会揍你?”
“好了,不生气了,回头我让他给你道个歉,以前你们之间发生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就一笔勾销吧,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姐夫,一家人没有隔夜仇,你肚量大点,听到了没?”
她的语气和态度,还跟平常一样亲昵。
但字里行间,都在维护着穆司野。
梁京淮越听越难受,猛地抬起头,瞪着红透的眼睛,哑着嗓子问她:“阿姐,你想好了回答我,穆司野到底……到底哪里好,值得你真心相待?”
梁岁岁实在不明白,他为何一直纠结这个问题。
可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又软了心,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很简单,因为他双手奉上他最真挚的一颗心给我,不求任何回报,也毫无怨言。”
“大概就是所谓的以诚相待,真心换真心。”
“他把他所有的一切豪赌在我身上,我又怎么忍心让他输得彻底?”梁岁岁轻声喃喃。
在她看来,穆司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把他所有身家都交到她手里,除了一个加强团团长的职位,他已经两手空空。
但凡她狠心一点携巨款而逃,他可就人财两空,什么都捞不到。
梁京淮望着她提起穆司野就神色荡漾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她彻底爱上了穆司野。
他输了,输的一塌糊涂。
不,他是她的阿弟,心底却怀揣那抹阴暗的龌龊心思,甚至连光明正大争抢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阿姐认定了穆司野,只要穆司野从今往后没有伤害她背叛她,以阿姐对待感情坚定如磐石的性子,这辈子她只会跟着穆司野白头偕老。
梁京淮惨淡一笑,深深吸了口气,黑眸深邃牢牢盯着她,眸底闪烁复杂莫辨的光。
“阿姐,你要幸福,一定要幸福。”
“我会的。”
梁岁岁拿起他最爱吃的一款点心,塞进他手里:“你也老大不小了,等你出狱了,我就交代姆妈让你每天都去相看女朋友。”
梁京淮这会儿想通了,心底苦涩难受极了,双眸却看着她笑。
“好,我都听阿姐的。”
“乖。”梁岁岁拍了拍他挺直的背脊,再陪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就走了。
她走在幽深昏暗的监狱走廊,刚要转身,眼角余光瞥见戴着面纱的穆芝瑶,不顾监牢腥臊的肮脏气味,正蹲在张颜纾的面前,嘴巴不断地开开合合。
梁岁岁心思微动,闪身藏在黑暗处拐角,凤眸一眨不眨盯着那边的动静。
穆芝瑶和张颜纾都背对着梁岁岁,面色焦急,根本不知道被人偷窥了。
穆芝瑶嘘寒问暖了一番,脑海里不停盘旋梁曼如说的那些话。
姆妈不死,死的就是她们母女俩。
两害相权取其轻。
走到这一步,她也是没办法啊。
穆芝瑶咬了咬唇,直到唇瓣都快被她咬烂,尝到那抹淡淡血腥味,她才回过神,看着俨然老了十岁不止蓬头垢面的张颜纾,一时悲从心来。
“姆妈,阿哥惨死,阿爸狠心抛弃我们,重新疼宠穆司野和穆司晴那对贱种,再不想想办法,我们永远都回不去大帅府……”
张颜纾双手被铁铐牢牢铐住,惨白一张脸,喉管深处阵阵酸苦。
“我现在连大帅的面都见不到,还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不,姆妈,我有办法。”
穆芝瑶小心翼翼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瓷瓶里装了颗黑漆漆的药丸。
她眼神闪烁不定,压低声音说:“这是一枚假死丸,我还准备了一封血书,只要姆妈你吞下药丸后,咬破手指头,沾点鲜血在这封血书上,用来嫁祸给穆司野,阿爸震怒之下,那个贱种肯定死定了。”
张颜纾看了眼药丸,又看了眼穆芝瑶继续掏出来的血书,字字句句都在指证是穆司野下狠手杀人斩草除根。
以己身为局,栽赃陷害,是个不错的算计法子。
张颜纾愣了下,问道:“我假死之后呢?”
穆芝瑶拍了拍胸口,胸有成竹道:“姆妈放心,一旦你出了事,阿爸忙着处理掉穆司野,肯定会把后事交代给我。”
“我就可以趁此机会,偷偷把你送到早就安排好的场所。”
“等到确定穆司野死透,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阿爸面前,跟阿爸重续前缘。”
不得不说,“重续前缘”四个字,说服了张颜纾。
困囿在监狱里,她做梦都想重新回到穆大帅身边,继续掌控偌大的大帅府,翻云覆雨,操控那些佣人们的生死性命,掌握库房里不计其数的大洋和财物。
陪伴穆大帅出席各种社交场合的时候,人人尊崇她一声大帅夫人。
那是她最风光最得意的时刻,她做梦都想回到的巅峰时刻。
“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行,姆妈答应你。”
张颜纾狠狠心,一口应承下来。
穆芝瑶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痛痛快快把药丸放在张颜纾枕头底下。
再从皮包里拿出一点吃的喝的,放在床头,便站起身,理了理挂在耳后的面纱,上下打量一番,没什么遗漏,居高临下看着张颜纾,眼神依恋,装作恋恋不舍的样子。
“姆妈,我刚给你的药丸,你打算哪天吞下去?”
张颜纾想了下:“三天后吧。”
“好,那我在外面尽快布置好一切。”穆芝瑶道。
张颜纾看着从前千娇百宠的女儿,现在仿佛一夕之间变了个人,成熟了不少,也憔悴了很多,心里特别难受。
“阿瑶,穆司野不是良善之辈,见人就咬,你在外面尽量别跟他起冲突,万事小心。”
“我会小心的。”
穆芝瑶乖巧点头,走出监牢,回头最后看了眼完全被蒙在鼓里的张颜纾,终于承受不住良心的鞭挞,眼角浸透了泪水,疼痛难忍。
“姆妈,照顾好自己。”
张颜纾笑着点头:“知道了,这里空气浑浊,气味腥臭难闻,你赶紧走吧。”
穆芝瑶咬牙狠下心,扭头走人。
闻讯赶来的小警察取出钥匙,准备重新锁上牢门,冷不防被梁岁岁出声制止。
“等等,我进去看看她。”
小警察是凌凯的亲兵,也认识梁岁岁,看见她静悄悄递过来几块大洋后,连忙抓在手里揣进裤袋,脸上笑得更开心。
“大少帅夫人,您请,什么时候完事了,我再什么时候过来锁门。”
梁岁岁“嗯”了声,细腰轻摆走进困住张颜纾的监狱。
张颜纾背靠着坐在床边,听见身后的动静,倏然回头,正对上梁岁岁似笑非笑的眼神,面色突变,嘴里发出的嗓音,又尖又利,还有一股子恨不得撕碎对方的仇恨。
“你来干什么?”
“来救你的命!”
梁岁岁冷冷一笑,走到张颜纾休息的狭窄床边,随手一探,摸出枕头下的小瓷瓶。
然后拧开盖子,倒出圆滚滚的药丸在手心,任由它晃悠悠滚动。
“知道这是颗什么药吗?”
看着梁岁岁慢条斯理的举动,张颜纾心惊肉跳。
这小贱人刚才定然是躲在旁边偷窥,才能知晓的这般清楚。
也不知道她和阿瑶说的那些话,小贱人听到了多少。
张颜纾慢慢抬起头,一边打量梁岁岁的脸色,一边冷笑道:“听你的意思,难不成这是颗杀人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