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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道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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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道无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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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啦滋啦 刮垢的刺耳声响回荡在空空如也的澡堂里。 周泥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褂子,蹲在放干了水的池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把刮刀,将粘在砖缝间的灰黄污垢仔仔细细的刮下来。 除了池壁之外,泄水口的堵塞情况同样也不容乐观。 油脂裹着人屑的秽物堵死在格栅眼里,看的周泥眉头直皱。 “哎。” 周泥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按理来说,这样的活儿他干了很多年,其实早就应该司空见惯。 可自从遇见沈戎那样的"大客户"后,周泥发现自己的心态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 简单来说,周泥发现他对赚倮虫的钱已经提不起太大的兴趣了。 “这人还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周泥嘴里感慨一声,眯起眼睛,将手朝着格栅慢慢伸了过去。 滋啦 擦完池子,拖完地,再用清水反复冲上几个来回,这打扫清洁的活儿这才算告一段落。 周泥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澡堂的角落,一屁股坐在褪漆的长条凳上,豆大的汗珠顺着他后脖子的褶皱滑进领口,在背心处洇出一摊湿痕。 “只差二钱,我就能攒够三两命数了。” 周泥默默看着自己身上的命数,顺手端起一个搪瓷茶缸。 里面泡着的茉莉花茶早已经被闷成了黄汤,周泥也不嫌弃,仰头便猛灌了一口。 身上的命数比起自己刚来五仙镇的时候,已经涨了将近四成。 说句实在话,这个速度对于周泥而言,算是相当的快了。 但是这里面有一多半都是给沈戎服务得来的,从倮虫身上赚来的部分,恐怕连三钱都不到。 “怪不得那些同行们一个个都喜欢往内环跑。命数这东西,还得是从命途中人身上赚的快啊。” 以前周泥是不愿意去内环做生意的,因为那里的水不止深,而且很浑。 哪怕是搓澡的时候跟客人闲聊两句,都得提心吊胆,小心翼翼。一句话没说对,或者多听了一句不该听的话,都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这种日子实在是太累太辛苦了,以周泥懒散自由的性子,对此向来是避之不及,生怕沾染半分。 可现在,周泥却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完全无法接受过那种生活。 原因无他,内环赚的实在是太多了。 同样都是低头看客人的屁股蛋子,内环的师傅搓一次能赚黄金三两,自己在外环搓一次却只赚铜钱两枚。 其中差距,不可以毫厘计。 念及至此,周泥一张圆脸上顿时露出惆怅的表情。 要进内环不难,花钱买张跨环列车的车票就行了。 自己这种身份低微的小人物,随便一扔都会消失在人群之中,应该没有人会在这种事情上为难自己。 但是要想在内环彻底扎根立足,那可就麻烦了。 自己要面对的困难远远不止小心做人这一点。 无论是哪条道,内环的命途中人都比外环要多上不少。 人多了,规矩也就多了。 自己去了内环以后,肯定免不了要去拜码头。 这跟自己在五仙镇上缴月钱给辖区的暗警可不是一回事,内环的"码头"除了本道的势力以外,还有自己的同行们所组建的行会。 两者相较,周泥愿意交钱,但是不愿意加入行会。 因为一旦加入了行会,那就得遵守行业魁首所制定的规则。 除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约束之外,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在入会之后,自己就只能用别人规定的特定搓澡手法来做生意。 否则的话,就会被视为不守规矩。 届时被赶出内环都是小事,遇上一些行事作风霸道的行会,甚至还可能派人追杀自己。 可一旦要是用上了别人的手法,那就等同于是拜了师傅。 如果会长为人慷慨大度,在传授命技手法的时候不藏私,那还好说,等自己赚够了命数,一样能够继续上位。 但这种情况几乎就不可能发生。 起码周泥走了那么多地方,就没有见过这么无私的行会会长。 或者说,要是真有人这么干了,那他就不可能当得上会长,早就被人连皮带肉一起吃下去了。 最好的情况,恐怕就是花费上一大笔气数,乃至是命数,从会长的手中买来缺少的那部分命技。 可很多时候,这都不是单靠花钱就能够解决的。 普遍来说都需要去为所属的行会开拓出另一个市场,甚至于去跟其他行会火并,血溅街头。等到立下汗马功劳后,才有可能被允许脱离行会,自立门户。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哪怕是搓澡这么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行业,一样暗藏剑影刀光。 澡堂的热浪不光可以舒缓疲劳,也能蒸熟血肉。 搓澡师傅的手不止能够敲击穴位,也能洞穿肺腑。 加入行业,相当于是住进了一间装修豪奢的牢房。 从此不再担心风雨侵袭,但同时也失去了来去的自由。 可要想进内环赚钱,行会就是一座几乎不可能绕得开的大山。 除非是周泥的背景够硬,能让当地的行会不敢来找他的麻烦。 “但自己要是都能有那样的背景了,还辛辛苦苦的开店干什么?” 周泥暗叹一句。 “如果有靠山,那老子只需要坐在家里烧盆热水,等着别人主动排队上门行了。而且来的必须都得是那种杀人盈野的残忍凶徒,最好杀的还是地、神、鬼这三条命途的人,其他的搓起来不够劲。” “到时候自己怕是连搓澡台都不用准备了,让他们脱光衣服就地一躺,然后随便拿脚蹭两下,那气数和命数不就得哐哐地往上涨?” 可幻想终归只是幻想,自己没有参天大树可以依靠,也不敢拿脚去蹭客人。 “人道难,难如上青天啊。” 周泥有些烦躁的站起身来,大步走到供奉着祖师爷的神龛面前。 “老爷子,咱父子俩相依为伴这么多年,别的话我也不说了。这件事我实在是做不了决定,只能劳烦您老给我指条明路了。” 周泥从龛中取出三根线香,并拢一起,借着烛火点燃。 “这样吧,我也不为难您,要是我能在这个月内赚够三两命数,那咱们就一起搬家去内环。不管是给人打黑工也好,当牛做马也罢,以后只要我能赚到钱,就一定让您吃饱喝足。” “要是赚不够,那我就绝了去内环的想法,咱两爷子继续老老实实待在五环,好赖不管,能赚多少咱们就吃多少。您看这样行吧?” 周泥看着被香火包裹的神像,咧嘴一笑。 “那我就当您答应了哈。时间不多了,您老得抓点紧了。” 供上香,续上烛。 周泥张口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回房休息。 倏然,他耳边听到有"啪嗒"的脚步声响起。 这么晚了,怎么还会有人来洗澡? 而且自己明明已经把大门插上了,对方是怎么进来的? 周泥脸上表情骤然一紧,双手五指虚张,丝丝缕缕的水气从地面飘升而起,凝聚在掌心之中。 下一刻,澡堂的门帘被人掀开,一张让周泥魂牵梦绕的脸露了出来。 “周老板,现在还能洗澡吗?” 沈戎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澡堂池子,有些遗憾的皱了皱。 周泥整个人怔在原地,眼中看到的沈戎已经不再是"人形",而是一团红的刺眼的血光。 再一眨眼,血光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一座金山,明晃晃的照耀人眼。 “老爷子,您这么晚还没休息啊,显灵的这么快吗?” 周泥口中喃喃自语。 “周老板?” 沈戎又喊了一声,周泥这才猛然回神,忙不迭点头。 “当然能洗了,沈所您先脱,我这就去放水!” “一蒸骨肉酥,二淋筋络开,三搓龙蜕甲,四敲任督开” 周泥嘴里碎碎念叨,手上动作快的几乎拉出幻影,一双手在沈戎背上推、敲、卷、锤,所学命技尽数施展出来。 此起彼伏的噼啪声响中,一道道寻常人肉眼不可见的虚幻魂影从沈戎体内被驱赶而出,接着便被升腾的水蒸汽彻底冲散。 周泥忙的是满头大汗,可嘴上的笑意却一刻也没停过,一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几乎被迭起的肥肉给淹没。 “肮脏污秽全不怕,还留清白在人间。” 随着周泥朗声一念,双掌猛的落下,将沈戎身上最后一丝残留的红光拍碎。 搓完收工,赚钱升命! “周老板,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沈戎翻身坐起,一边活动着肩颈,一边随口说道。 “贵客上门,换谁也得开心啊。” 周泥乐呵呵的回应,顾不得去擦额头的汗水,连忙给沈戎送上一杯热茶,这才抽空瞥了一眼烙印在视线中的命数。 “嚯” 周泥倒吸一口冷气,回头看了眼神龛中的祖师爷,一阵挤眉弄眼。 “老爷子,咱发了。” 沈戎背对着周泥,自然看不到对方脸上的表情变幻,嘴里继续问道:“周老板,这段时间生意如何?” “不太行。” 周泥摇头道:“说实话,在您没来之前,我都在考虑换个地方开店了。” “去哪儿?” “暂时还没决定,不过我打算进内环去看看。” 沈戎闻言有些诧异:“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内环的日子可不好过,考虑清楚了?” “没办法,这是祖师爷他老人家亲自安排的,我也不敢违背啊。”周泥得了便宜还卖乖,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 “嗯,现在离开五仙镇也是一个正确的选择,接下来这里恐怕要不太平了。” 周泥听到这句话,脸上表情猛的一变,紧张问道:“沈所,五仙镇是不是要出事了?” 沈戎并没有解释,转而说道:“周老板,我今天来你这里,除了找你搓澡以外,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跟你确认。” “什么事?您说。” “我听说咱们这位柳镇公现在不在镇内,这事是真是假?” 沈戎说的轻描淡写,但落在周泥耳中却如雷霆震响。 “原本这种问题我是不敢回答的,就算知道,也只能假装不知道。您要是追问,那我就只能跪下来求您饶我一命了。” 周泥缓缓说道:“但是今天我前脚刚给祖师爷上完香,后脚您就进来了,说明这一切都是祖师爷安排好的,所以我也就不管其他的了。” 沈戎不知道周泥今儿是抽的什么疯,张口闭口祖师爷,整个人变得神神叨叨的。 不过下一刻,他就见周泥郑重其事的点头。 “没错,柳蜃人现在确实不在五仙镇。” “去了哪儿,你知道吗?” “四环的吞象城。”周泥说道:“听说是跟不久前跳涧村发生的事情有关。” 沈戎精神一振,当即便站起身来,朝着周泥拱手抱拳。 “多谢告知。等周老板你新店开张了,记得给我来个信儿,有机会我还来照顾你的生意。” 周泥见沈戎准备离开,眼底眸光一阵剧烈变幻。 “反正老子都要离开五仙镇了,那索性干脆送佛送到西,好好拴住这位大客户。” 念及至此,周泥猛的一咬牙,沉声问道:“沈所,您别怪我多嘴,能告诉我您这是准备去干什么吗?” “杀个人。” 沈戎也不隐瞒,言简意赅回答道。 果然 周泥面露苦笑,随即表情凝重道:“我虽然只是个搓澡的"澡匠",但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能让您起杀心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小人物,这种人用"老谋深算"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既然您会想到抓住柳蜃不在的这个机会做事,那您觉得对方会没有半点防备吗?沈所,命途道上无蠢人,千万要当心啊。” 沈戎闻言微微一笑:“周老板你的意思我当然明白,不过机会难得,我要是不去试试的话,未免有些太可惜了。” 见沈戎杀心已定,周泥也不再劝解,转而说道:“以您的实力,杀人肯定不是难事。但是我担心您如果贸然动手,会掉入别人准备好的陷阱之中。到时候杀人不成,反受其累,那可就麻烦了。” 周泥这番话算是切中要害,沈戎此刻也的确不知道郑藏义现在人在何处。 在沈戎原本的计划当中,是打算直取郑宅,或者想办法抓一个内调科的头目,诸如谢逸之类,再从对方口中撬出郑藏义的具体位置。 机会稍纵即逝,沈戎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细细谋划,只能才去这样粗暴的办法。 但正如周泥所言,如果郑藏义早有防备的话,那自己的行动有大的概率会落空。 甚至就算真问出来了郑藏义的位置,也有可能是对方早就布下的陷阱,就等着自己主动跳进去。 “那周老板你有什么好办法吗?”沈戎沉默片刻后问道。 “俗话说得好,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 周泥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一本正经道:“沈所您为人乐善好施,义薄云天,在五仙镇内遍地都是亲朋故旧。我知道以您的性格肯定不愿意麻烦朋友,但是有的时候,您也得给他们一个还您人情的机会啊。” “亲朋故旧遍地.” 沈戎脑子一转,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自己认识的人过了一遍。 因为压根儿就没有几个名字。 沈戎没发现谁是合适的人选,干脆直接发问:“周老板你就直说吧,谁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周泥脱口道:“洪图会红旗三合堂,盛合赌场东主,张定波。” “他?”沈戎疑惑道:“别人能卖我这个脸面吗?” “只要是您开口,他就一定会卖。” 周泥十分自信道:“而且是必须要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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