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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道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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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甘心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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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倮村站是靠近东北道五环的跨环站点,比起其他位于六环深处的站点,这里更加安全,货物往来也快捷方便,是诸多势力交易的首选。” 赵丰源从怀中抽出一杆烟枪和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从中捻出一撮烟丝,慢条斯理的往烟锅里填。 “当然了,区位优势只是这条商路能够兴旺的一部分原因,更多的原因是山上有人照顾。因此赵倮村每赚到一两气数,就得按照"五三二"的比例,分别打点孝敬。” 沈戎闻言,皱眉道:“五成分红已经很高了,柳蜃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柳蜃拿五成?” 老人笑了笑:“你也太看得起这位柳镇公了,五成那是上面的,他只能拿三成。而且据我所知,这三成他也拿不全,还要上供一部分给他在柳家里的靠山。” “即便是如此,柳蜃也没有理由要动老前辈您啊?这跟涸泽而渔有什么区别?” “人的命有贵贱之差,坐的位置也有高低之别。上面的人低头看我们,就是看一群碌碌终生的蚍蜉,在他们眼里,只有八主之争才是唯一的大事,也是不可改变的大势。” 赵丰源语气平静道:“时势如洪流,顺之者昌,逆之则亡。赵倮村虽然微不足道,但依旧难逃被裹挟的命运。一旦八道开战,就算没有人出手针对赵倮村,这条商路也会因为各家翻脸而断绝。商路一断,这里注定要被废弃。所以柳蜃想要抓住最后这段最赚钱的时间,一口气捞个够本。” “如此一来,不管战后他是想再上一步,还是就此卸任,手里都有足够的气数拿来活动,日子总归过得不会太差。老话说人走茶凉,但只要有钱点火,这茶就冷不了。” 赵丰源嘴里话音一顿,咬住烟嘴,缓缓深吸一口。 “呼” 关东叶子烟呛人的味道在车厢中弥漫。 一张干瘪的老脸隐在烟气之中,让人看不真切他脸上的表情。 “可是在老夫眼中,这条商路凝聚了我父子二人多年心血,岂是你柳蜃想拿就能拿走的?!” 伪君子威逼利诱,真小人毫厘不让。 揭开刻意粉饰的外皮,世事的本相都是一般无二的血腥丑恶。 沈戎沉默片刻,问道:“所以从一开始,老前辈您就打定主意要造反?” “错。”赵丰源摇头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存一口气,挣一条命,以前我需要他提供的庇护,他需要我来帮他赚钱,大家各取所需,谁是谁的主?没有主又何来造反一说?” 沈戎拱手道歉:“是我说错话了,老前辈勿怪。” “我这么说,也是给自己这张老脸找回点颜面罢了。”赵丰源摆了摆手,继续说道:“这里毕竟是东北道,我虽然也是黄家的弟马,可是在山上却没有什么像样的靠山,要跟柳蜃掰腕子,我只能靠自己。” 话说到此,车厢门忽然被人敲响。 有村中老人上车禀报,说外面的货物已经装车完毕。 赵丰源闻言,拿出一个做工精致的小铁锤扔给对方。 毫无疑问,这正是从常奎尸体上缴获而来,用于启动跨环列车的信物。 铁锤敲门,唤醒了沉睡的钢铁巨龙。 汽笛声轰鸣,车轮转动,凝结在车身上的寒霜发出一连串破裂的咔嚓声响。 车尾变车头,顷刻间,车速便提了起来。虽然满装货物,但沈戎却发现,列车行驶的速度要远远快于来时。 似乎连这列跨环列车也不愿意继续在这里过多停留。 赵丰源看沈戎脸上还有疑惑未散,便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 “来两口?” 老人并没有将自己手里的烟杆递给沈戎,而是从袖中抽出另一支烟杆。 这支烟杆仅有四寸长,杆身由黑木制成,铁铸的烟锅上还染着斑斑锈色,看起来是个上了年头的老物件。 不过沈戎却看出来这分明是一件命器,而且品级不低,其中固化的气数足有一两。 “俗话说的好,老抽长,求一气久。少抽短,求一腔烈。咱们东北道的爷们,还是得尝点地道的味。” 沈戎学着对方刚才的模样,装烟,点火。 吸气拔烟,腥辣走肺。 却有一股数量不多,却属性柔和的人道气数飘入脑海,让沈戎因为思考而变得紧绷的心弦徐徐放松下来。 “还不错吧?” 老人快意一笑,这才言归正传:“你在村子里看到的所有事情,归根结底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洗白。” 洗白? 此话一出,沈戎如同被点醒一般,整个人豁然开朗。 “赵兵甲还活着?!”沈戎双眼微瞪,脱口问道。 “他当然死了。”赵丰源笑道:“那可是老夫花大价钱专门从鳞道订制而来的躯壳,无论是长相外貌、血脉特征,还是命数,都与赵兵甲一般无二,谁能说死的不是他?” “闽教?” “四镇找来的狗。” “虎族和嵌锋山?” “都是柳蜃手里的刀。” 寥寥几句,沈戎便彻底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赵丰源早就看穿了柳蜃的目的,为了破局,他自导自演了一场父子相残的戏码。 先是将货物压在村外,让各方势力有足够的时间登台,让鳞道躯壳所伪装的"赵兵甲"在面上与常奎和朱青等人虚与委蛇,让他们相信赵家父子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一个无可调和的地步。 而清除闽教,是在告诉常奎,他看到的赵兵甲已经铁了心要弑父叛道,前往正南道另谋发展。 接下来便是作为四镇代表的朱青等人率先出局,随后是虎族袭村,人匪肆虐。 在沈戎的揣测中,常奎的计划应该是让虎族搅乱局面,然后由嵌锋山的横门匪徒们配合赵兵甲围杀赵丰源,然后调转枪头解决所有虎族来人。 营造出虎匪混战,村长暴死的完美局面。 然后再由他出面,清理了离途叛道的赵兵甲,率领村中残余力量围杀嵌锋山众人,顺理成章接手赵倮村。 可事实上,在杀戮还未开始之前,真正的赵兵甲便已经悄然离开了东北道。 不出意外的话,随着他一同消失的,应该还有赵倮村这些年来积累所有财物。 而所有的蛛丝马迹,也随着村中仓库的一场大爆炸,以及假"赵兵甲"弑父失败,惨死当场而烟消云散。 赵兵甲死的干净彻底,村中财货消失的合情合理。 就算柳蜃心有不甘,着手调查,他能找到所有的证据,包括没有看到尸体,极有可能被故意放走的刘裕诚,以及跟随赵兵甲叛乱的那些村中亲信,全都是赵丰源刻意留给他的"答案"。 念及至此,沈戎心头却忽然一颤。 如果赵丰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自己的儿子洗白,那现在自己岂不是成了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沈戎蓦然抬眼,与老人四目相对。 赵丰源直言不讳:“没错,按理来说,老夫应该要杀了你,这件事才能算是全须全尾,没留下太多的破绽。” “那您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我能做到这些,并不是因为我赵丰源谋深如海,能把五镇耍的团团转,而是有人在背后帮我。” 沈戎瞬间了然:“满爷?” 老人点头道:“他为了替老夫留下一丝香火,甘愿放弃了这条商路。我本就无以为报,又怎么可能再对他的弟子痛下杀手?既然不能杀你,那与其拿些鬼话来哄骗你,倒不如坦诚相告。” 沈戎闻言,陷入长久的沉默。 “今天您说的这些话,我听见了,但也忘了。” 沈戎咬着烟嘴深吸一口,冲着老人笑道:“我只知道,在昨夜的赵倮村中,正北道虎族夜袭劫掠,正南道悍匪趁火打劫,五镇代表不幸身死,村长赵丰源力挽狂澜,以一己之力保下货物,无愧仙家信任。” 赵丰源哈哈大笑:“听你这么一说,老夫怎么还像个好人?” “事实就是如此,一桩一件,都是我亲眼所见。” “多谢小友!” 赵丰源神情肃穆,朝着沈戎抱拳拱手。 没等沈戎还礼,就见老人挽起右手袖口,摘下手腕上一枚用红绳系着的铜钱。 就在饰物离腕的瞬间,沈戎鼻尖蓦然闻到一股强烈的腐朽味道。 再定神看去,赵丰源的眉眼间赫然蒙上了一层浓浓的死气。 没有片刻犹豫,沈戎猛然伸手,试图阻止对方继续摘下这件命器,却被老人轻轻扣住了手腕。 “这个东西叫买路钱,古人认为阴间路途遥远,需用钱财来打点沿途的孤魂野鬼,以保障家人的魂灵能够顺利到达地府。用现在的话来说,它是一件鬼道命器,固化气数三两,作用是能帮你续命延生,吊住濒死时的那一口气,还能帮你隐匿身上的命数气息。” 赵丰源语气轻松,将"买路钱"的功用一一说明,同时把红绳系上沈戎的手腕。 “咱们爷俩头回见面,照老一辈的规矩,我该给你一份见面礼,现在我给你补上。” 赵丰源轻笑着拍了拍沈戎的手肘:“以后在其他地方遇见兵甲,如果他要是遭了难,烦请你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拉他一把。” 按在手上的力度近乎于无,沈戎轻易便可将手抽回。 可他却不敢用出半分力气,只能重重点头。 “我记住了。” “多谢,多谢” 老人眼神迷离,身体后仰,往椅背靠去,手中烟杆慢慢递向嘴边。 “老爷子,您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赵兵甲吗?”沈戎轻声问道。 “带话啊那就这句吧。” 老人低声道:“告诉他,要想享生富贵,就要下死功夫。这次我代他走了,下次.” 话音未完,车厢内的视线陡然漆黑。 列车飞驰入山中隧道,迅猛的速度挟起阵阵刺耳的尖啸。 烟锅中燃烧的烟丝再一次放出光亮后,骤然熄灭。 等沈戎眼中的视线再次亮起,对面的老人已经阖上了眼眸。 而老人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衫,哪里是什么黑袍,分明就是一件寿衣。 替子挣命,却无子送殡。 “伪君子,真小人。生富贵,死功夫” 沈戎口中自语,站起身来,脱下身上的裘袍,轻轻盖在老人身上。随后他走到窗边,抬手拉下车窗。 冷风裹雪如刀,打的人脸颊生疼。 沈戎闻着空气中那股属于六环的蛮荒气息正在褪去,心中了然,上位的时机到了。 心念一动,储存在体内的气数逸散体外。 足足九两九钱九分气数,缓缓凝聚出一张白底黑字的票据账目。 上面清晰写着沈戎的人生经历,无论是每一次倒霉的时刻,如或者每一次幸运的收获,天地早就在暗中一一标记好了价格,也同时记好了账单,此刻全部呈现在沈戎面前。 “从此一笔勾销,互不相欠。” 指尖滑过,账单立成齑粉。 顷刻间,沈戎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自由和轻松,似负债之人终于脱身上岸,也似迷途之中终于找到方向。 从此无愧天地恩养,也再无天地庇佑。 命途独行,再无退路。 等列车抵达五仙镇外,时间已都深夜。 但站台上依旧站满了人。 吱. 车轮刹停的声音尖锐刺耳,白色的蒸汽宛如雾潮蔓延过整个站台。 在一双双翘首以盼的目光中,车厢门缓缓打开。 沈戎当先下车,背上背着一具干枯瘦小的尸体。 “沈戎。” 有人迎面而来,是一张沈戎十分熟悉的面孔,符老三。 “我就知道你小子一定能安稳回来。” 符离薛抬手在沈戎胸前擂了一拳,目光随即落在他的背后,眉头蓦然紧皱。 “是赵老爷子?” “嗯。” 见沈戎点头,符离薛叹口气,说道:“把人交给我吧,满哥已经给他找好了墓地,我去看过,风水不错,是一个福佑后代的好地方。” “那就好。” 就在这时,候车室内忽然涌出一片密集的身影。 领头之人穿着一身笔挺西装,梳着一颗油亮的二八分头,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睛。 “谁是沈戎?” 没人理睬,只有跟随符老三前来的一众暗警迈步上前,排成一行人墙,毫不掩饰身上鼓噪的气数和沸腾的杀气。 “符三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领头男人停下脚步,目光透过人缝看向符离薛。 “秦政,你们内调科找沈戎干什么?” “这次五镇一起办事,结果只回来了他一个人。我们要是不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给其他四镇交代?” 符离薛嗤笑一声,“五仙镇什么时候要给他们交代?” 名为秦政的男人笑着说道:“话是这么说,但是大家面上总得过得去吧?我们也是照上面的命令办事,三爷你也不要让我们为难啊。” “老子不知道你说的上面是哪上面,你们想问什么,就回去写个公函发过来,城防所自然会给你们答复。” 符离薛语气冰冷道:“但是今天谁想把沈戎带走,张口拔舌,抬手砍手!” 如此强势的态度,让秦政脸上表情一阵变幻。 倏然,他的目光落在符离薛背后的尸体上,在看清那张苍老的面容后,嘴角随即勾起一丝莫名笑意。 “原来是城防所今天有白事要办,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秦政转身看向一众手下,朗声道:“没看见别人家死了人吗?都给我散开” 话音未落,身后忽起恶风。 秦政下意识回头,就被一记耳光重重抽在脸上,整个人当即口鼻窜血,横飞出去。 破碎的镜片将秦政的目光切的四分五裂,但每一块碎片上都清晰映着一双戾焰翻涌的眼睛,看的他心底寒气直冒,将当众丢人的满腔怒火瞬间扑灭。 沈戎嘴里叼着烟杆,火光明灭,鼻间喷出两股烟龙。 挡在前方的内调科人群蓦然从中裂出一条道路。 沈戎阔步昂首,目中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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