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再次对羽七施展了弹指禅,这一弹,比方才那一声更加轻微,轻微到几乎听不见。
但就在那一瞬间,羽七只觉得天地骤然一暗,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下一刻,羽七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没有四方。
只有无尽的空寂,以及无尽的虚无。
但就在这虚无的中心,有一道光。
那光芒很淡,很柔,却偏偏能穿透一切黑暗。
光芒之中,盘坐着一道身影,那是另一个羽七。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旧衣,一模一样的空无一物的后背。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羽七盘坐在那里,双手结印,眼睑低垂,神态平静得像是已经坐了万亿年。
羽七静静看着那个“自己”,没有说话。
那个“羽七”也没有说话。
时间,在这片虚无中失去了意义。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而外界,小梧桐则是有些不理解:“老公,你这是做什么?天弦羽人族,不是咱们的敌人么?”
张楚微微皱眉,解释道:“我觉得,他跟我,不是敌人。”
“可他是天弦羽人族!”小梧桐说道。
张楚则是看着羽七说道:“你看他的后背,那独属于天弦羽人族的翅膀,早就折断了。”
“我总觉得,他不该属于天弦羽人族。”
小梧桐一脸的震惊:“不属于羽人族,难道把翅膀折了,就能成为人族?”
张楚不再说话,而是心念一动,感知那片寂灭空间内的一切。
那片寂灭空间内,羽七已经来到了另一个羽七的对面。
终于,羽七开口了。
“你是谁?”
那个“羽七”睁开眼,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本就是你。”
“你叩了那么多年的石头,听了那么多年的回响,可曾叩过你自己的心?”
羽七沉默。
那个“他”继续道:
“你一直在问,山川有没有那个音符,河流有没有那个音符,万物有没有那个音符。”
“可你从没问过,你自己心里,有没有那个音符?”
羽七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张了张嘴,很想说,这不是佛家那群骗子的说辞么。
可是仔细想了想,他却忽然意识到,他确实从未问过自己。
这一刻,羽七想到了很多。
他这一生,经历了太多,幼年时,光翼便被撕碎,后来被族群放逐,成为了弃子,再后来,他就把自己的一切都倾注在了“寻找”上。
他叩过山川,叩过河流,叩过万物的骨骼,一步一步,抵达了另一个普通天弦羽人族无法抵达的高峰。
这么多年过去,他却从未叩过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那个“他”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悲悯:
“你来。”
羽七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
两步。
三步。
当他走到那个“他”面前时,那个“他”忽然抬起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胸口。
“听。”
羽七闭上眼。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心跳。
那心跳很轻,很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那不是普通的脉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属于神魂本身的“震动”。
那震动里,有他第一次听到弦帝遗音时的震撼。
有他被撕碎光翼时的绝望。
有他在星渊边缘叩响第一块石头时的期待。
有他走过千山万水、叩过万物骨骼后的疲惫。
还有……
还有一声极轻极细的、几乎被所有其他声音淹没的……音符。
羽七猛然睁开眼!
那音符……那音符!
他听到了!
他真的听到了!
那声音轻得像是梦呓,细得像是初生雏鸟的第一声啼鸣,却偏偏比世间一切声音都更加真实,更加深刻!
那是《寂灭第七章》里,缺失的那个音符!
它不在山川里,不在河流里,不在任何死物里,它就在他自己的心里!
羽七的眼眶,第一次有了一丝湿润。
那个“他”看着他,脸上的悲悯渐渐化作欣慰:
“你找到了。”
羽七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问不出来。
因为这一刻,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
他为何会被放逐?
因为他的心,从来不属于天音禁。
他为何要寻找那个音符?
因为那是他自己的一部分,是他被撕碎光翼时、被族群抛弃时、被命运嘲弄时,唯一没有失去的东西。
他为何找了这么多年都找不到?
因为他一直在向外看,从未向内看。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张楚,那个人,懂他。
羽七抬起头,看向那个“他”,声音沙哑:
“你是谁?”
那个“他”笑了。
这一次,那笑容里没有了悲悯,没有了欣慰,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释然。
“我是你找了这么多年,一直想找的那个。”
“你找到了。”
话音落下,那个“他”的身形渐渐消散,化作点点光芒,融入羽七的眉心。
同一时刻——
“轰!”
整片虚无空间剧烈震颤起来!
羽七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站在石林中,站在张楚面前。
张楚依旧负手而立,那只屈起的手指刚刚收回。
一切都没有变。
风依旧在石峰间穿梭,发出低沉如埙的长吟。
但一切又都变了。
因为羽七的眼中,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是光,是从内心深处透出的、照亮一切的光。
他看着张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这一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张楚看着他,微微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但羽七知道,他什么都懂。
沉默了很久很久。
羽七忽然双膝跪地,深深叩首。
“师父。”
那声音依旧很轻,却比世间一切雷霆都更加震撼。
小梧桐当场蹦了起来,使劲儿的揉眼:“等等,不是,你在乱喊什么哦?”
要知道,面前这个少年,虽然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但实际上,他的年龄大到吓人,而且,羽七是什么境界?贰境界的落木神王!
这个境界的神王,放眼整个大荒,绝对是数得上的超级强者,境界比张楚和小梧桐高多了。
可现在,羽七竟然跪了下来,喊了张楚一声师父!
张楚也十分意外,他早就看出来,羽七虽然境界高,但却是少年心性,只是张楚没想到,他竟然会拜师。
张楚没有避让,只是静静看着他,然后缓缓伸出手,虚虚一抬。
“起来吧。”
羽七站起身,望着他,那双眼眸中,第一次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平静不再是绝望,不再是麻木,而是找到答案后的释然。
不过,羽七的境界,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他只是抬起头,望向石林外的天穹。
那里,夜色渐深,星辰渐起。
天弦羽人族的天宫,依旧悬浮在云端。
但这一刻,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找到了比神乐谱,比族群,比一切都更重要的东西。
他找到了自己。
风过石林,万窍齐鸣。
那千万年不曾停歇的低吟,此刻听来,竟仿佛在为他低唱一首古老的赞歌。
羽七的心中,也忽然想起了很多,他想起了自己过往的一切,那是最初的记忆。
天音禁的冬天,冷得刺骨。
天弦羽人族有光翼护体,天生亲近音律法则,自然不惧。
但羽七没有光翼。
他只有一具单薄的身体,和一双永远在颤抖的手。
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记不清自己的父母是谁。
他只记得有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被放在天音禁边缘的一块石碑下,哭声被寒风吹散,没有惊动任何人。
后来,是族中巡守的老者发现了他,随手拎起来,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第七个”,便把他扔进了族中专门收养弃婴的石屋。
那石屋很冷。
不是因为漏风,而是因为那里没有光。
天弦羽人族的弃婴,都是没有光翼的残次品,不值得浪费族中的暖玉和灵火。
他们蜷缩在各自的角落,像一堆被遗忘的枯骨,偶尔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啼哭,也很快被风吹散。
羽七活了下来。
不是因为强壮,而是因为他学会了听。
他听风声,听雪落,听远处族中天骄练琴时飘来的音符。
那些音符穿过冰冷的石壁,落在他耳中时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他还是拼命地听,拼命地记,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暖源。
七岁那年,他被带出石屋,去测天赋。
测天赋的殿堂辉煌而温暖,满墙的魂火明镜映出无数璀璨的光翼。
他站在殿堂中央,瘦小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身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族中的长老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没有光翼,无法继承族中功法。送去矿场吧,还能做些苦力。”
就这样,他被送去了天音禁边缘的星晶矿场。
那里的日子,比石屋更难熬。
每天十二个时辰,有八个时辰要在矿洞深处挖矿。
那矿洞深不见底,越往下越冷,冷到骨髓都在呻吟。
他身边的矿工一个个倒下,被拖出去,扔进深渊,再也没有回来。
羽七活了下来。
不是因为强壮,而是因为他学会了叩。
他叩岩石,听岩石的回响;
叩矿脉,听矿脉的低吟。
那些声音告诉他哪里安全,哪里危险,哪里有更珍贵的矿石。
他用这些信息,换来了矿场监工的一丝善待,少挨几鞭子,多分一口饭……
每每回忆起过往,羽七依旧会觉得冷,冷的刺骨,他的一生中,似乎从来都没感受过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