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下去。
他端起茶壶又给姜大柱续了半杯，然后放下茶壶，像是随口提起一件琐事。
“前几天听人说，你家老大老二老三都出门了，去外地打理新产业去了，是有这么回事？”
姜大柱端起茶杯的动作没有停顿。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然后才慢慢开口，声音沙哑而迟缓，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说辞。
“是，他们几个在省城这边待久了，也该出去见见世面。南边那边有几处新铺子需要人看着，正好让他们去历练历练。”
周世安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茶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几息才抬起头来，目光中有一层薄薄的、像是刚刚确认了什么的神色。
“南边的铺子，我听说最近行情不错。赵老哥眼光一直很好。”
姜大柱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习惯性的、老迈的弧度，像是在听到夸奖时自然而然的反应。
“哪里哪里，不过是跟着别人走，运气好罢了。”
周世安没有继续追问铺子的事，话题转而聊起了省城最近的天气和几家铺子的近况，语气随意，像是一场寻常的老友叙旧。
姜大柱始终保持着赵明轩式的缓慢反应，说话前会顿一下，偶尔会微微侧过头像是没听清对方的话，然后又慢慢接上。
聊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周世安放下茶杯，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赵老哥，有件事，我想问你一句，你心里有数就好，不用急着回答。”
姜大柱端起茶杯的手没有停，等着他说下去。
周世安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来看向姜大柱。
“前些日子，我听说赵家后宅有不少人陆续离开了。有这事吗？”
姜大柱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中那杯茶慢慢喝完，放下杯子，然后抬起头来，浑浊的目光迎着周世安的视线。
“后宅有些人不想待了，就放她们走了。强留也没意思，不如让她们自己去过自己的日子。”
周世安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更多。
但姜大柱没有再补充，只是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手指在壶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这个动作比说话更让他自在。
周世安的目光在壶盖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他转而说了一句：“赵老哥，省城最近的动静不小，有几家新来的势力在城外扎了根，还没进城，但已经在城外买了几块地，正在动工盖房子。虽然没进省城，但迟早也会发展到这里来。我这边已经派人去打听过了，他们来头不算小，是从西边过来的，听说背后也有人在撑腰。”
姜大柱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在周世安说到“来头不小”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等他说完。
周世安说完这些顿了顿，像是给了对面的“赵明轩”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他话锋一转。
“赵老哥，你有兴趣见见他们吗？”
姜大柱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杯续了半满的茶，茶汤的表面在微微晃动。
过了几息他才抬起头来。
“见见也行。不过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跑不动了，要是他们愿意，让他们来赵家坐坐也行。”
周世安点了点头，说他会让人安排。
从城主府回来之后，姜大柱没有立刻回主宅，而是让抬轿的人把轿子停在西侧门附近，他扶着乌木手杖慢慢走回偏院。
进了偏院之后他把手杖靠在墙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周世安这个人比他想得更细致，也更沉得住气。
他没有急着追问赵家后宅那些女人离开的事，但那一句“有这事吗”已经说明他一直在留意赵家的动向。
他只是不急着戳破，等着看赵家下一步会怎么走。
姜大柱在偏院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把今天见面时周世安说的每一句话都简要记了下来。
他又加了几笔自己的判断，说周世安提到新城外来势力时语气明显比之前重了几分，像是在借这个话题试探赵家的态度和反应。
他收好那张纸，在屋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那根乌木手杖，走出了偏院。
第二天傍晚，姜大柱正在主宅里整理账目，一个小厮跑进来禀报说城主府那边来人了，说那几家新势力的代表已经到了城外，明天上午会进城，问赵老家主是否方便在赵家见一面。
姜大柱放下手中的笔，点了点头说方便，让他去回复城主府，说赵家随时可以接待。
第二天上午，他在偏院里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锦袍，把头发重新染成灰白色，眼角和额头的皱纹也补了一层。
他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和站姿，确认整个人的状态都没有破绽之后，才拿起手杖，慢慢走出偏院。
来人一共三个。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形不高，但很壮实，肩膀宽阔，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短袍，腰间挂着一把短刀。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是随从打扮，目光很稳，没有四处张望，像是习惯了跟着主家出入各种场合。
中年男人进门之后，先拱手行礼，动作带着一种利落的客气。
他说他姓魏，单名一个山字，从西边来，想在省城这边找一些落脚的地方，听说赵家在省城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想借赵家的路子了解了解这边的规矩。
姜大柱在客位上坐下，把乌木手杖靠在手边的桌沿上，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遍。
“魏先生从西边来，西边那边现在的局势怎么样？”
魏山在他对面坐下来，姿态放松，但坐得并不随意。
“西边那边，乱得很。没有省城这边这么稳，几股小势力抢来抢去，今天你占一块地，明天他又抢回去。像赵家这样能在省城安安稳稳坐着的，我们那边找不出几家。”
姜大柱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魏先生想在省城做什么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