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七月十六，夜。
比卢骨再次匆匆进入高欢的营帐之中，神情略显慌张的下拜道。
“贺六浑，前方密探有消息传来。”
高欢心头一紧，连忙追问，“可是尔朱天宝又有行动了？”
比卢骨缓缓的点头，“尔朱荣下令，拿出美酒、好肉，犒赏三军，明日辰时率大军前来……”
高欢不由面色一沉。
他最怕的就是这件事情。
高羽马上就要到，对高欢而言最好的消息莫过于老老实实的等着高羽来，让他来接管大军，居中指挥。
换做是其他人，空降到大军之中，未必有能力迅速的掌控大军。
唯独高羽是个例外。
草原兵也好，六镇军民也好，都对高羽十分认可。
不说高羽霸气侧漏，虎躯一震，便能让他们死心塌地的为高羽效死命，但……听从高羽的指挥打一仗肯定没问题，而且还是士气高昂的跟敌军进行对战，并非眼下这般军纪散漫，人心浮动。
虽说这样，便无法隐瞒高羽的行踪，毕竟高羽自己也带了步骑数万人之众，如此大规模的军队，浩浩荡荡的行进，其阵仗很大，不可能瞒得住行踪。
但那样无非就是双方拉开阵仗，硬桥硬马的对打，结硬寨，打呆仗。
比拼的就是军队整体素质，组织度，主帅的指挥调度，将领们的勇武，以及……后勤补给，双方会陷入长时间的对峙状态。
就像当年的秦国、赵国一般，直至有一方的后勤补给扛不住压力，主动求变。
“贺六浑，我等当如何行事？需早做打算。”
高欢眉头紧皱，他站在舆图前。
跑？
几乎没有这个可能。
他能靠内应得到尔朱荣军营中的消息，尔朱荣同样也能得到消息。
动员和组织几万人的大军撤退，短时间内根本做不到，做准备的这个时间，足够让内应将消息传回去，尔朱荣的骑兵大军也能迅速追过来。
最终就会演变成……
双方还没有正式开打，但撤退的大军就会跟打了败仗的溃兵一样，一泻千里，被人追着杀。
除非高欢只带着侯景、斛律金、高昂等高层将领和亲卫走，将大军扔在这里不管不顾。
但那样，对士气的打击就太大了。
高欢自己的个人威望也将荡然无存，谁会听一个关键时候，扔下大军不管，只顾自己逃命的“长腿将军”？
当年尔朱世隆得知陈庆之北伐大军前来，被吓得扔下虎牢关中的守军，带着部分亲卫、部曲就跑了。
做出这种事情之后，别看尔朱荣之后似乎还对他委以重任，但实际上已经不再让他带兵，实质上的剥夺了他的兵权。
名声臭了，人心散了，也就别想着带队伍了。
“如今之计，唯有一战了！”
高欢握紧了拳头！
他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很多想法。
他其实也迷茫过。
尤其是高羽洛阳之战后，一跃成为“天策上将”，从前仰仗自己的弟弟，一下子地位远超自己。
他打心底里为高羽高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弟弟究竟有多大的能力，有一种老父亲看着自家儿子终于成龙了的欣慰感。
但心中亦不免有些失落，又有一种老父亲被自己儿子超越之后的落寞感，这种矛盾的心理反复折磨过他一段时间。
他原本也想着自己干脆安心辅佐高羽，助弟弟建立不世之功，未尝不可。
可后面娄昭君的激励，包括元子攸试图重用他来抗衡尔朱荣，让他似乎又看到了自己崛起的机会，他甚至不惜反过来算计元子攸。
从去年元子攸身亡到匆忙拥立元修登基这一段时间里。
高欢的实力、地位、威望确实都在短时间内得到一个质的飞跃，但得到什么，就注定要失去什么。
他算计了元子攸，甚至为了抢夺拥立之功，连带着将自己的弟弟也给算计了，致使兄弟二人再也不能像此前那般亲密无间。
事情一旦做了，就跟说出口的话一样，无论如何挽回都不可能修补出现的裂痕。
“莫贺咄马上就要来。”
比卢骨一看他这般纠结，不由开口提醒。
“是啊，二郎就要来了…………”
高欢反复念叨着这句话，迷茫的眼神进而越发的坚定。
对啊！
到底是什么时候，他也跟其他人有了同样的想法呢？
遇到了困难，有二郎在，二郎会处理的。
当初在怀朔的时候，众人之所以奉他为主，不就是因为在以前那些老兄弟的眼中，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他贺六浑都能去妥善处理吗？
他什么时候也从一个被依赖的人，成为了一个依赖他人的人呢？
“如今之计！必须一战！”
高欢咬牙，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赢了！
那就证明他此前的谋划不算错，他亦有击败尔朱荣的能力，甚至是赢得更高的威望！
可以和高羽共同携手打天下，至于兄弟二人最后谁来坐天下，到时候再以功劳来论。
输了。
那便是诸多谋划前功尽弃，他日后也不需要去想那么多。
安心辅佐高羽成事即可。
以兄弟二人之间的感情，高羽若真的得了天下，自己未尝不可封王。
心中的想法通透后，高欢也不再迷茫。
“去！将刘一等人叫来！”
不一会，刘一等人便被带到高欢的面前。
“刘一，劳烦你等辛苦一趟，连夜出发速速去见二郎，就说我决议明日与尔朱荣大军决战！将这个消息告诉他即可，我相信二郎自然能妥善处理。”
刘一一愣，却也没有多问，只是略一拱手后，便急匆匆的离去。
高欢旋即又看向比卢骨。
“去，传我军令！明日卯时烧火做饭，犒赏三军，与逆贼尔朱荣决一死战！！”
“再去将侯景、斛律金、高昂诸将都叫到我帐中，就说我要与他们商议军情！”
“喏！！”
心中不再迷茫，高欢行事又变得雷厉风行起来。
成败在此一举！
便是败了。
亦有好弟弟可以为自己兜底。
他还需要害怕什么呢？
有什么好怕的呢？？
PS：之前的剧情可能是我没铺垫好，让高欢起来的太突然，对他心境的描写太少。
在原本的设定中，高欢在这个时期对主角就是这种很复杂的心态，也是我为何很早之前就说兄弟二人不会反目成仇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