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
洛阳朝廷的诏令传到了相州的邺城。
尔朱世隆看着公文，不由喃喃自语道。
“加赐九锡……”
“天子竟会这般配合？难以置信。”
司马子如也在他身旁，同样看到了公文，不由开口道，“要不要手书一封前往晋阳，提醒一下丞相？陛下此前还百般推脱，眼下却答应的如此爽快，怕是有诈。”
“定然有诈！”
魏兰根从外面走了进来，“我在洛阳城中的挚友写书信告诉我，陛下频繁与中书舍人，廷尉卿……等人私下串联，显然就是要对丞相图谋不轨！”
魏兰根最早是李崇的长史。
第一次北伐蠕蠕的时候，便在李崇军中，这些年他积攒了不少的名望和功劳。
尔朱世隆被尔朱荣派到河北来跟世家缓和关系，魏兰根这种没有家族根基，却颇有名望之人便被其视作跟世家沟通的桥梁，也就是中间人。
“此事当真？”
“不然有何事值得陛下要如此私自串联呢？我甚至听闻……洛阳城中的游侠都多了起来。”
尔朱世隆不由一愣。
他都没想到魏兰根对洛阳城中的情况了解到这个地步。
不由大骇。
难怪当初尔朱荣在河阴之变后，一开始死活不愿意进洛阳城，世家之间彼此盘根错节的关系，确实是个庞然大物。
“那依你二人之见，我眼下应当速速提醒丞相才对？”
“对！丞相若要南下洛阳，一定要千万小心！”
一直沉默不语的司马子如，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连忙开口劝说道，“不能单单的手书一封！”
“世隆，你还需亲自前往洛阳才行！”
“此话怎讲？”
尔朱世隆有些疑惑。
“一来，你亲自前往洛阳，面见丞相，陈述利害，以此能体现出你对丞相的忠心和重视！”
“二来，若陛下真的要如此行事，丞相为自保岂能不反击，到时无论如何，陛下都会成为阶下囚，丞相大概率会顺势而为，就此登基，称帝，你若在洛阳，便是拥立之功，从龙之功！以此能压天光、万仁等人一头。”
“天光还好远在关中，可万仁此时就在晋阳，若他跟随丞相南下……你可就要被其压一头了。”
“哼。”
尔朱世隆不由冷哼一声，“万仁这竖子，论辈分，他要尊称我一句叔父，论能力，他不过是个没脑子的武夫，为了那可恶的高家兄弟，屡次三番跟我顶撞，我岂能居于他下？”
尔朱世隆其实很清楚尔朱荣对待尔朱氏子弟的态度。
尔朱天光、尔朱兆都被尔朱荣视作是尔朱氏子弟中的翘楚。
而他？
当初得知陈庆之率大军前来就弃守虎牢关，最终导致高羽名利双收，元子攸也树立起天子威严。
这件事情之后，尔朱荣便对他失望不已。
“子如倒是提醒了我。”
尔朱世隆眯着眼睛，进而做出决定，“过两日我便出发前往洛阳，相州之事便劳烦你们二位。”
司马子如连连点头，甚至还开口恭维，“若是丞相真的登基称帝，世隆定然能封王！届时……可不要忘了提携一二。”
尔朱世隆得意的大笑，“若我能得富贵，绝不负你二人！！”
魏兰根看了司马子如一眼，心中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却也没有说什么。
………………
晋阳霸府内。
尔朱荣同样也收到了洛阳朝廷发来的诏令，他当即将众人召集过来。
行台侍郎李显一看，便开口提醒，“丞相，此事怕是有诈啊。”
“陛下若真要赐丞相九锡，一道诏令，令使者将九锡之物送来晋阳便可，何必大费周章的祭祀上天，先祖？”
尔朱荣深以为然。
他又不是愣头青，怎么可能会被这种“天下掉馅饼”的事情冲昏头脑？
“陛下此举都是正中我的下怀！”
尔朱荣轻笑一声，“禁军、中军皆在我手，若陛下如此行事，反倒是给了我口实和把柄！”
“并非是我对不起大魏，而是大魏、陛下对不起我！我正好取而代之！”
“丞相之意？”
“此番，我定然要南下洛阳！”
亲信都督褚光却提醒道，“丞相……此前不是有消息说陛下令高乾前往了恒州，想来是有什么密谋，且此前也有消息，天策上将在山东之地广纳兵源，似乎在整军备战。”
“恒州，不过是芥藓之疾，马邑在手，纵使是莫贺咄亲自率军也难以拿下，更别提勇武远不如莫贺咄的贺六浑了。”
“至于山东之地……”
尔朱荣摆摆手道，“我自有打算。”
李显见状，连忙拍马屁恭维道，“丞相果然英明！陛下这般愚笨，竟然妄想刺杀丞相，足以证明大魏气数已尽！丞相当王天下！！”
“再过数月，我等便应当改口，尊称陛下！”
面对麾下之人拍马屁的行为，尔朱荣也难掩亢奋之色！
皇位在前！
谁又能保持平常心呢？？
虽然心态有些飘飘然。
但……
尔朱荣还是做了完全的准备。
他先令人将尔朱兆叫了过来。
“万仁，我此番准备南下洛阳，你前往汾州任刺史，替我盯着河西的敕勒诸部，若是其兴兵作乱，你便率众据守，不要主动出击，等我处理完洛阳之事，自会带兵前来助你平叛！”
“天宝你且放心，我绝对不负你。”
“还有……”
尔朱荣再三叮嘱，“你不能过于轻易相信贺六浑之言，我会让绍宗留下来助你，凡事你都要多听他的建议。”
叮嘱完过后，他又将慕容绍宗叫到自己跟前，“帮我盯着贺六浑，不得让他跟万仁接触。”
“是！请丞相放心。”
做好一切准备之后，尔朱荣这才找到元天穆。
“兄长，我诸多谋划，成败在此一举，此番南下……并州、肆州便托付给你了。”
元天穆神色复杂。
他虽是元氏宗亲，但已经被尔朱荣强行捆绑上了尔朱氏的战车。
且……
尔朱荣哪怕身居高位，也一直对他以兄长之礼对待。
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元天穆叹了口气，“我自会替你看好家。”
进而又开口道，“我终究是元氏之人，还望天宝手下留情……”
他的意思就是希望尔朱荣不要太过于赶尽杀绝。
尔朱荣点点头道，“你且放心，陛下终究是我拥立，若他愿意好好配合的话，我愿意为其封王，让其可以安度余生。”
“那我便替元氏历代先祖，谢过天宝了。”
元天穆说这话的时候，心中很不是滋味。
没办法。
已经没有人能够劝的住尔朱荣了。
而且从任何方面来看。
大魏都已经是气数已尽。
哪怕元子攸十分英明也无法改变这个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