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对,这里面还有不对!
王扬到底是怎么一步步削弱巴东王对自己的信任的?
自己失宠,是因为自己几次失计,但自己失计难道不是偶然的吗?像荆州出事,谁能——
刀锋临近,寒光刺目。李敬轩已经没有时间细想了!
“等一下等一下!!你和王军司说!我愿投效王军司!从此只效忠军司一人!你跟他说,我知他早晚一定会走到那一步!不不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我,我愿辅佐王军司成就大——辅佐王军司!王军司如果知道我要投效!一定不会杀我!你去禀报!去禀报!你禀报过后再杀我不迟!”
李敬轩心神失守,情急之下表忠心,说到一半又觉得犯了大忌,急忙改口,语无伦次。
何季的刀停在半空,蹲下身,看着李敬轩的眼睛:
“军司有命,若李先生言投效,可以一语告之。”
李敬轩眼中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
“你说你说!军司有什么吩咐我都听!”
何季缓缓凑近,附耳说道:
“军司言:先生心险而达,志高行偏。好构事端,易生祸乱。其才可惜,其心难托。任之生衅,弃之遗患。扬,暂不能用。”
李敬轩失神。
噗!
何季一刀刺进李敬轩胸口!
李敬轩浑身剧震,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却还在拼命说话:
“我......我有几百万钱......埋......埋在......”
船上几人都睁大眼睛,竖起耳朵。
唯何季听都不听,手腕一转,拔出刀,紧接着又是一刀捅进去!
噗噗噗!
连捅三刀!
李敬轩没了动静。
船上一时死寂。
几个下属都不敢说什么,唯有一个少年跳出来,满脸肉疼,急得直跺脚:
“姐夫你倒是听完再杀啊!!!几百万啊!那是几百万啊!!!!你怎么能——”
何季扯过李敬轩衣角,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刀身上的血迹:
“你是听啥信啥,他说几百万就几百万?”
少年欲哭无泪:
“他之前就说过他身家几百万啊!姐夫你几刀下去全没了!!”
何季鼻子里嗤了一声:
“你还真是听啥信啥!我还不知道他?在荆州城的时候,穷的马车都是租的,欠车行半年的帐都没结,他有个屁的身家!人为了活命,啥话编不出来?”
“啊?这样啊......”
少年惋惜的同时,也好受多了......
只是他并不知道,租车和欠账的事,都是何季编的。
何季不知道李敬轩到底有钱没钱,但接令出营的时候,幢下一个做队主的乐家部曲将传过王扬两句话。
一句是他刚才告诉李敬轩的,路上连问了部曲将几遍,心中翻来覆去默诵了好一会儿才记住。
另一句容易记得多——机会给你了,怎么选,在你自己。
他早在荆州的时候就决定好怎么选了!
所以别说李敬轩说自己是殿中司的校尉根本无凭无证,他就算有凭据,今天也得死这儿!
至于什么埋了几百万钱,那大概率是李敬轩胡扯的,不过他怕其他人听到有什么变故,同时他也怕他自己听到,有什么变故......
何季收刀站起,吩咐手下:
“把他脑袋剁下来,尸体扔江里......”
李敬轩还没有完全死透,弥留之际,两事悬心,死不瞑目。
一是他刚才说埋钱的话其实是害几人的毒计,只可惜他没说完,不然能拉这几人陪葬。
二是王扬说“暂不能用”,这个“暂”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思维断断续续,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风声、脚步声、说话声,都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
在最后一缕光亮消失的刹那,眼前出现的是一张鬼脸面具。
那个异人的声音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清晰如初:
“利在皇四,功起西楚。一朝得势,风云可主。”
——骗子。
这是个,
骗子......
......
京郊庄园,内宅深院,一个戴着鬼脸面具的人正在堂中跳舞。
这是一种流行于北方青、冀之间的鬼舞,配上铜拍短鼓,风格拙朴。
一般人跳来,步多滞而少逸,势虽沉而乏韵。
但此人舞之,拙中藏巧,朴外见华。每一次足下顿挫,都恰好踩在鼓点上。苍劲古意虽然未减,但身形转折,衣袖翻飞之间,另添了几分清雅风逸。仿佛他不是夜行索命、攫人而噬的厉鬼,而是乘风而来、披云临壑的仙魅。
屋内十几名仆妇垂手静立,目不斜视。偶尔有几个小婢捧着瓜果香茶碎步来去,却也没有一个偷瞧堂中的鬼舞。
只有一位锦衣银鬓的老夫人坐在软榻上,膝边搁着玉柄团扇,一边拣琉璃盏中的梅脯,一边看鬼舞,看得津津有味。
鬼面舞者跳得用心,在一段短促的笛声之后,开口歌唱:
“花盈盈,正间行,当归不闻死复生——”
老夫人皱眉,却没有打断,只是微微摇头,自言自语说:
“舞步是北海郡的君居步,配的却是江州南丰的唱辞,辞舞不谐,可惜......”
也不知是舞者耳力极佳,听见了老夫人的话;还是鉴貌辨色,心思灵透,他脚下忽顿,袍袖一振,两旁乐人都是此中里手,也不用互相商量,直接因势转声,随舞改拍。
笛声缓催之下,舞者边舞边唱:
“死树今更青,吴平寻当归。适闻杀此树,已复有光辉——”
老夫人先是点头。可听了片刻,又轻轻叹气:
“越调太重。”
鬼面舞者收袖,身形忽然慢了下来,放缓脚步,铜拍悄止,只剩短鼓轻轻叩着。
舞者走了几个端凝步,复又踏节而起,重新唱道:
“坐依孔雀楼,遥闻凤凰鼓。下我邹头山,仿佛见梁鲁——”
老夫人眉头终于舒展,露出笑容,团扇轻摇:
“曲谐矣!”
鬼面舞者唱了一曲,堂侧一阵铜铃响动,一个戴着天师面具的人转了出来。手执桃木剑,脚踏罡斗步,入场便唱:
“吾为天地师,驱逐如风雨。左手执青龙,右手据白虎。上得太山顶,谒见黄老君!敕令驱邪魅,教吾杀鬼语!”
唱到此处,天师霍然转身,木剑一出,直指鬼面者。
鬼面者本欲起势再舞,但被木剑指着,好像忽然被看不见的气机所逼,顿时踉跄后退!
两人对舞斗法,鬼面者渐落下风,却不肯服输,连连扑上,冥顽相抗!
还从袖中取出一面镜子,似是有大妖力,照得天师捂面而避,不敢直撄其锋!
这种激烈的斗法戏份是鬼面者自己的匠心独创,走遍整个京城也看不到,再配合上铜拍短鼓,更衬得场中气氛紧张,看得老太太梅子都忘了吃。
鬼面者张牙舞爪,步步紧逼,欲害天师!天师转身回头,面具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恶鬼相!比鬼面者脸上的鬼面还要狰狞!
老夫人“噫”了一声,团扇都掉了地。
侍女赶忙拾起,又放回老夫人手中,老夫人却忘了接,只顾看戏。
天师换了面具后,气势陡然一变,不再是先前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而是如恶鬼降世,凶焰滔天!他踏前一步,口中高唱:
“吾为天地除万殃,变身人间作鬼王!一月三榜六咒章,神威到处立消亡!”
最后一句则不用唱音,朗声念道:
“天师神咒,急急如律令,斩!”
接着一剑挥出!鼓声一震!
老太太瞪目而观,只见鬼面者惨叫一声,捂着胸口,身子一歪,扑倒在地。
天师收剑,取下面具,向老夫人一跪:
“鬼祟已除,宅宇太平。老夫人福寿安康,百无禁忌!”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拍掌叫好!
众婢妇马上跟着鼓掌!气氛热闹。
老夫人叫赏,很快就有婢女端着一托盘的铜钱上来。
扮演天师的人赶忙磕头谢赏!
鬼面舞者也爬起,跪伏叩头,声音委屈:
“老夫人明鉴,小鬼本在青冥之外游荡,不曾作恶,今日不过误入贵府,便被一剑斩了。老夫人慈悲为怀,连我这小鬼一并赏了吧!”
老夫人笑道:
“你都被天师斩得魂飞魄散了,还要什么赏......”
鬼面者伏地禀道:
“不敢瞒老夫人,小鬼本已魂飞魄散,但听闻老夫人有赏,一缕残魂,就飘了回来......”
老太太被逗得哈哈大笑,连声道:
“赏!赏!这个也赏!”
鬼面者接了钱盘,老夫人道:
“小鬼,你把面具摘了我瞧瞧。”
鬼面者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满是汗水的英俊面孔,正是琅琊王氏的嫡系贵子,有大齐第一才士之称、官任中书侍郎(某央办公厅副主任,副部)的王融。
老夫人上下打量了一眼,点头说:
“果然神秀,不过比我家阿融还差一些。”
屋里空气一下静了。
王融神色如常,拱手道:
“老夫人抬举了。小人岂能与王中书相比?”
老夫人神色有些迷惑:
“王中书......”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团扇一放:
“不行!我得给阿融送热羹去!”
说着扶着榻边便要起身,侍女们赶紧劝阻。
老夫人急得不行:
“青州学堂冷,阿融不喝热羹是不行的!快!快备车!”
老夫人执意要去,众人拦不住。
王融不慌不忙,上前半步,笑道:
“夫人怎么忘了?一早上就送过去了,少爷都喝过了。”
老夫人愕然问左右:
“是吗?”
众皆附和。
老夫人这才放下心来。
王融站到一旁,悄声吩咐传饭,但老夫人“耳聪目明”,马上斥道:
“阿融没回来,传什么饭!”
随即问王融:
“对了,你是谁?有些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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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王融最开始唱的三歌都是古时鬼歌,各有典故,感兴趣的同学可以读刘宋时刘敬叔撰写的《异苑》。后面天师的唱辞改自《太上正一咒鬼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