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林宇的目光望去，只见座前的大殿之中，赫然站着一道身姿窈窕的身影。
她穿着朴素的白袍，戴着金质的项圈与手环，橘色的头发编成三股辫垂在身后，那张绝美而又成熟的脸上，挂着一抹从容的微笑。
“还需要解释吗？”
半透明的橘发美人耸了耸肩：“该解释的，芙莉莲都已经替我说完了，你现在追问，莫非是想听我说一句抱歉？”
说到最后一句，伏拉梅的语气中带上了一抹揶揄与调侃。
林宇也不恼，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看起来，你对眼下的状态并不意外……”
“那是当然！”
伏拉梅望了眼自己半透明的魂体，叹了口气道：“我早就知道，有你这样的怪物在旁盯着，死亡对我来说都是一种奢望。”
“所以你直到身死之前，都不敢来脊峰城见我？”
“唔……可以这么说吧！”
伏拉梅双手抱胸，轻笑着说道：“你这样的存在或许无法理解，寿尽而终，可是一种极为珍贵的体验。”
林宇眉头一挑：“哦？”
伏拉梅感慨道：“在人生最后的那段日子里，我始终保持着精神领域的修行，进行着你我之间的长生实验。”
“但越是修行，我便越能察觉到一个事实——”
“那就是在精神境界上，人类是有极限的！”
“只要还有肉体的束缚，情感的牵绊，便绝不可能达到神明的境界。”
“既然无法像神明那样永恒不变，那么通过繁衍生息的方式，令一代又一代的人类永远保持鲜活与年轻，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更加宏大的永生呢？”
说到这里，伏拉梅顿了顿，转而神色复杂地望着林宇道：“林宇，你可能不知道，在过去的五十年里，我对你的态度曾有过数次剧烈的变化。”
“最开始，我担心你统治人类，会与女神大战引发神战，故而支持你偏居一隅，将脊峰城的力量牢牢约束在北部高原。”
“但渐渐地，随着年龄的增长，时间的压力令我越发急躁。”
“虽然这种急躁并未被我表现出来，但在内心深处，我开始埋怨统一帝国，为何就是看不清人类未来唯一的道路。”
“还有你，明明掌握着如此恐怖的力量，却还是牢牢把控着这一切，从未让脊峰城的触手延伸到领地之外。”
“便是仙族人的数量，在这五十年里也并没有多少增长，反而有不少在外活跃的仙族名人都回归了脊峰城，致使仙族人在许多地区都已经变成了传说。”
“对此，我心中不满、不解、不忿，但因为长生实验，我又不敢亲自向你寻求答案，只能在迷茫中自行摸索。”
“直到行至生命尽头，我终于理解了一切。”
“死亡并非终结，它是造物主给予人类的馈赠，是令文明永葆青春的终极奥秘！”
“林宇，你约束脊峰城，抑制仙族数量的做法是对的，比起与魔族的千年血战，一个固化僵硬，永恒不变的仙族王朝，才是人类文明最绝望的未来！”
迎着伏拉梅仿佛洞察一切的目光，林宇嘴角一扯，心中是既欣慰又无奈。
他欣慰的是伏拉梅的大彻大悟，这家伙果然是人类世界千年一出的天才，哪怕没有魔法与魔力的存在，依旧能成为一个引领时代的智者。
而他无奈的，也是伏拉梅的过度解读。
聪明人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什么约束脊峰城，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是脊峰城执政官老沃尔觉得外界之人没有资格信仰领主大人，所以才会设下如此严苛的门槛。
这种做法，说到底也就是个闭关锁国，跟什么人类未来完全没有关系。
至于仙族人，他们纯粹是没有什么繁衍的欲望，再加上脊峰城科技大爆发，各种新鲜事物与VR游戏火爆全城。
那些回归的仙族人都是被亲朋好友摇回来，跑去隔壁漫威世界玩星际战争的，林宇可从未给他们下达过什么明确的指示……
当然，这些事实与真相，就没必要告诉伏拉梅了。
林宇斟酌了一下语言，缓缓点头道：“看来死亡于你，确实是一次难得的经历，能聆听到你这番感悟，我由衷感到欣慰。”
“那么……现在呢？”
“你可愿接受长生？”
伏拉梅叹了口气道：“我有的选吗？”
林宇脸上露出笑容：“既然你知道没得选，又何必走这一遭？”
伏拉梅不满道：“这话说的，就好像我毫无收获一样，至少我直到身死之时，依旧保持着一颗年轻的灵魂。”
“不然你眼下见到的，可就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了！”
确实，这一点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林宇打量着伏拉梅年轻貌美的魂体外表，不由得在心中点了点头。
不过表面上，他还是哼了一声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魔族与精灵族这样的长生种都能轻易做到？”
“你耗尽一生所达成的境界，不过是他们出生就有的罢了！”
伏拉梅脸上的得色一僵，旋即瞪着林宇道：“我说的是人类！”
“魔族与精灵族，乃至你麾下的仙族，都是些精神扭曲的变态，我若想跟他们一样，随便找个神之欲望不就得了？”
所谓神之欲望，是伏拉梅与林宇讨论长生实验时作出的定义。
指的是长生种为了对抗永恒的时间，在精神上做出的妥协，它可以是一种爱好，比如魔族对魔法的狂热追求，也可是一种精神特质，比如精灵族对时间的钝感。
便是换成隔壁的修仙者，亦有符合这一定义的神之欲望。
比如他们对于成仙以及大道的追求……
林宇摇头道：“何谓扭曲，何谓正常，这只是你以人类的标准做出的判断罢了，既然你已经参透了死亡的意义，视角又何必这么狭隘。”
“就算是暂时先寻找一个神之欲望，又能如何？”
“你的神之欲望，就不能是在长生中放弃神之欲望吗？”
伏拉梅闻言一怔，旋即沉默下来，片刻后才长叹一声，神色复杂地望着林宇道：
“我现在越来越好奇，你眼中的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了……”
“那就接受我的馈赠吧！”
林宇笑道：“学海无涯……学吧你就！”
突然的画风转变，令伏拉梅忍不住莞尔一笑。
待定了定神，她缓缓道：“你的研究……如何了？”
林宇笑道：“修仙之路已经推演到《元婴篇》，灵根植入的成功率达到百分之百，便是你这样无所依托的灵魂，我也能轻易为你重塑一具天资卓绝的肉身！”
伏拉梅想了想，摇头道：“重塑肉身就罢了，我还是更喜欢之前的身体……”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转而瞥着林宇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芙莉莲替我安葬的尸体，你应该也没放过吧？”
“……”
林宇嘴角一扯，咳嗽两声，正色道：“这话说的，什么叫不放过你的尸体，我这不是预判到你的想法，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嘛~”
话音未落，他大手一挥，圣典中顿时飞出一道流光，化作一具神态安详的尸体。
与大殿中站立的伏拉梅相比，这具尸体的容貌显然更为苍老，全身肌体干瘪，发丝与肌肤也都好似枯萎了一般，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望着这具苍老的女尸，伏拉梅的脸色变得极为复杂。
那双橘色的眼眸之中，既有怀念与挣扎，又有惆怅与释然……
沉默片刻后，她抬起头来，神色平静地望着林宇道：
“现在说不愿，就有些虚伪了，我确实还想继续活下去，这是源自灵魂的求生本能，绝非是看破就可以视若无睹的。”
“不过，在你动手之前，容我最后虚伪一次。”
“请你保留我如今的人格与精神状态，若是千年，万年，乃至亿年之后，得到长生的我与如今有了极大的不同，便请你……”
“不行！”林宇果断摇头，打断了伏拉梅的话语，“现在的你是我的挚友，千年万年后的你也是我的挚友。”
“我不可能为了一位挚友，去抹杀另一位挚友。”
“这样吧，我可以替你保留从过去到现在的所有记忆，若是将来真有这么一天，我便将这段记忆重新放给你看。”
“但其他的请求，请恕我无法做到……”
伏拉梅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放心，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宇这才露出笑容：“那就好！”
“放开灵魂吧，我这便为你修复肉身，借尸还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