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李元和王昭昭离开了九宫山脉。
李元说道：“小昭，我治好你的眼睛吧，这样你才能看得更清楚。”
“我不要。”王昭昭摇头，“我要元哥哥当我的眼睛。”
少女从来都不是想看世间的风景，只是想听最心爱的那个人，说一说世间那些美好的事。
“嗯。”
李元收敛了所有仙元灵力，像个凡人一样，牵着少女一步步走入了凡尘里。
他不厌其烦的给小昭讲述一路上的风景，后者听得津津有味。
他们走过天安城的古道，彼时正是烟花三月，繁花似锦。
李元说：“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和情窦初开的少女正在卖糖葫芦的老翁摊前相视而笑。”
王昭昭说：“以前我也这么想过。”
他们走过江南烟雨，青石板路湿滑，李元扶着她，可少女的脚踩在堆积雨水上，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李元说：“一对夫妻正在吵架，妻子在雨中愤然离去，丈夫追上去抱住她，他们很快就很好了。”
王昭昭甜甜一笑，“我好像也想过这一幕。”
他们走过百里雪山。
李元说：“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只奇怪的鸟，都快冻成冰雕了还依偎在一起不肯飞去。”
王昭昭道：“我猜它们中一定有一只受伤了。”
两人走过去，果不其然，是有一只鸟儿受了伤。
王昭昭贴心地给那只受伤的鸟做了包扎，又笑道：“这一幕我也想过，那句话还是元哥哥告诉我的。”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我想啊，元哥哥是搏击苍天的猛禽，和我一起做一只比翼鸟？那也太委屈了。”
就这样，两人走遍山河大地，看遍了世间风景。
无论是哪里，王昭昭都说她曾想象过。
她幻想过和元哥哥在一起所有的场景，多到需要用极其漫长的一生去经历，去品味。
可惜更漫长的人生留给了等待，这些美好的时候只能匆匆而过。
最后，他们来到了神土中央。
此地矗立着天源大陆最高的山，直入云霄，站在高峰之上，似乎伸手就能摸到太阳。
两人在这里看了一场世间最美的落日。
少女坐在崖边，双腿悬空，晚风猎猎，吹起她散乱的长发。
“元哥哥。”王昭昭转过头，遮目的轻纱也被风吹落，“这段日子，真好，就像我还是个凡人，你也是个凡人。”
李元想说什么，却觉得胸口被巨大的悲恸堵住。
南疆炼蛊三十载，他和小昭相处的岁月，好像也就三十余年而已，而他已经活了近万年。
在太初界，三十年眨眼就过了。
可此刻，他感觉三十年太沉重了，三十年撬动的是近万年的爱意与等待。
说是执念也好，心魔也罢。
执念至此，便是任何一种感情的极致。
“元哥哥，别难过。”小昭感知李元的情绪波动，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头，“你看，我这一生，其实很长。长到一个人熬过了几千年，可这一生又很短，短到几千年的世界里还是只有元哥哥。”
她的身上散发出微弱的光点。
她的眼睛也变了，瞳孔深处映照出一只蛊虫的模样。
那是王昭昭的本命蛊——灵媒血契蛊。
灵媒血契蛊的作用是，任何被此蛊斩杀的生灵，其灵体都会被囚禁，为蛊师所用，但存在一个上限。
就像一个九转蛊师，杀死一位蛊仙，多半也是无法拘禁蛊仙的灵体为自己所用的。
在确认自己无法登临仙境的那一刻，王昭昭做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为了等到心爱之人回来的那一天，她用余生钻研蛊术，最后杀死自己，让灵媒血契蛊拘禁了自己。
她死了，灵媒血契蛊的成长上限解除，和她的执念一同成长。
在见到小昭的第一眼，李元就知道了。
小昭的身体早就死了，已经死了几千年，唯有她心脏的最后一跳，留到了现在。
身体死后的几千年，她在小竹林的每一天，都是为了和李元相见的预演。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沧海桑田，永世不变。
她的预演成功了。
少女的心事复杂又直白，小昭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灵媒会不会吓到元哥哥。
因为她知道，无论她变成什么模样，元哥哥都不会嫌弃她的。
她只有一个念头。
她想啊，元哥哥都是仙人了，一眼就能看穿人的心事，那自己是不是只要一直想念元哥哥，总有一天元哥哥会感应到，然后回到自己的身边？
“我有办法可以让你归魂，活下去。”
许久，李元终于忍不住开口。
少女微笑，摇头，“如果小昭只是想成仙，只要去找剑仙子姐姐就好了。”
李元哑口无言。
是啊！小昭如果想成仙，只要找到剑仙子，哪怕是天赋不足，依然可以用其他方式弥补。
但小昭没有这么做。
“我只想用自己的方式，等元哥哥回来。”
柔弱懂事的少女，用生命诠释了一生中唯一的倔强。
李元眼中泛起了泪光。
王昭昭道：“我们永远无法预知到一生中某个瞬间的价值，直到它成为回忆。”
她抬起手，替李元擦去眼泪。
“元哥哥，你真的不用为小昭而悲伤，现在的我很开心，根冠同生，喜恶同因，从一开始小昭就明白这个道理，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
“我喜欢元哥哥的温柔，欣赏元哥哥天赋，爱慕元哥哥的强大，但我知道，这样的元哥哥注定要站上巅峰，去闯荡天下，有太多的精力要分于事业，而像我这样的平凡的人，能有机会挤进元哥哥的生活，用做一顿饭，洗几身衣服就换来外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小昭已经很幸福了，我本平凡，又怎敢奢求全部？”
“所以我不抱怨，不恨元哥哥没有带我离开，因为我知道我要什么，一段经历，一颗真诚的心，足矣。”
“世间有几人能得到像小昭这样的待遇，等待数千年又如何？就算是一万年！百万年！永永远远！小昭也会一直等下去！”
“只是……”
“小昭不想再等第二次了。”
“小昭的一生已经圆满，也要自私一回，先离开了。”
“元哥哥，不必遗憾与悲伤。”
“在小昭心中，我们相爱的经历已经大过任何形式的永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