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快！”
张通玄眼见楚天舒来得如此之快，眉宇间也略略有点变化。
不过，他自从修成得道境界之后，奇门阵局，涵盖四方。
人到哪里，阵局就移动到哪里。
气丝，只不过是阵局的一部分，真正的关键，在于那种始终流转在环境之间的无形气场。
这种气场，并不是似一般武人，追求天人交感一样，与环境的忘情相融。
反而是与环境中的处处因素，点点细节，都存在着一点可控的偏差。
正是因为这种偏差的存在，让整个气场运转的时候，与环境中自然产生的变化，如同犬牙交错，铁齿咬合，环环相扣，互相催运。
比起那种模糊的天人交感，具有更多自主性，变化起来，更为繁奥精微。
此时面对楚天舒的攻击。
张通玄简直好像连思考应对的一点具体意念，都不用有，已经在奇门阵局的变化中，倏然一掌，拦到了楚天舒的手掌前。
道士这只手掌，洁净如玉，肌肤白皙光滑，指甲略长，掌心里一个细小亮点，一闪之下，就变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璀璨晶球。
这个晶球，由绿色和白色构成。
两种颜色，各自都显得纯净无瑕，水透动人，相处融洽的仿佛一个太极球。
但晶球表面，又有无数切面棱角。
两人手掌即将碰撞，晶球自然在中间被挤压到，呲啦一声，忽然气化消失。
一股猛烈的气波，源源不绝，冲上高空。
把半山腰的云雾层，吹的翻滚不休，逐渐形成一个大洞。
等到两掌真正相撞时，只发出了轻微的一声。
崩！！
楚天舒那炽热无比的一股掌力，竟然差不多被完全化解。
反倒是他的右手，从掌心至手背，覆盖起了一层白霜。
张通玄这一招之中，汇聚的并非是天丁天甲之气，而是天己、天壬两种气体。
这两种气体，被魔道真气挑动，聚若晶石之后，一旦有外界强大的爆破力靠近，就会失衡，出现急剧吸热的现象。
此法原本是在炼器诀窍之中，用来预防一些危险半成品爆炸的情况。
要将两种气体汇聚起来，本要经过大量器物原料的筹备，及多个复杂的步骤，但是魔道真气，极善于寄托外物，挑动变化。
张通玄悟出了这些气体变化的道理之后，就能够直接以魔道功法的技巧，取代绝大多数的步骤。
《太虚奇门辨气法》，原是道门先贤，通过对上古时代得道境界，流传下来的一些只言片语的记载，加上自身的揣测创想，而整理出来的一门功法。
创想立意，虽然极高，但是其中具体的步骤细节，都无从填充。
直到月亮异变之后，炼宝三脉出现，张通玄又修成得道，参悟石板有成。
才把石板上的炼器妙诀，转变填充到这门功法里面，补足具体可行的细节。
楚天舒一掌被轻易化解。
张通玄五指就顺势一弯。
一个巨大的晶体球壳，就好像把楚天舒整个人笼罩在内。
这个晶体球壳的颜色布局，外表的无数切面棱角，都跟刚才那个小的晶球，如出一辙。
一旦球壳彻底闭合，可以想象，会有无穷无尽的天己、天壬之气，液化填充。
让楚天舒的任何动作，任何热量，都被吸纳化消。
不过，球壳刚一浮现，楚天舒的身影，就兀然爆碎。
球壳上方，出现一个大洞，楚天舒新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二十多丈的高空。
破碎禅身，可以向前，也可以向后，向下向上。
十方世界里，处处有蝉声。
“他要攻塔！！”
一瞬间，张通玄就知道他要干什么。
道士的身影，浮动了一下。
似乎要在第一时刻，全速跟上，实际却在拔高了一厘之后，落回原位。
果然，就在道士身影浮动的这一刹。
高空看似在全速飞掠的楚天舒，赫然低头，右手已经摸上剑柄。
倘若张通玄真的跟上去，就会猝不及防，面对楚天舒的凤涅一剑。
此时，张通玄没有真的跟上。
楚天舒这一剑，却到了即将爆发的时刻。
两人相隔二十多丈，一上一下，有一个浮光掠影般，极短暂的对视。
存在到两个人的眼神中，都来不及表达任何情绪。
没有势在必得的斗志，没有算计得手的喜悦。
二人的眸子，都是黑白分明，清亮如明镜。
不同处在于，张通玄额头上，还多出一丝竖着的裂痕。
第三只眼，即将张开。
高空明光一亮！！
楚天舒的剑，霍然出鞘，却没有施展出“由身及心，由术及神，魂魄离体”的凤涅一剑。
饱满到必须爆发的精气神，被他改以夺命十三剑的形式，发挥出来，轰向山壁。
哐！轰隆隆隆！！！
楚天舒连剑带人，杀入山体之中。
剑光前趋，纵横交错，转眼间不知道多少剑，俱是杀石成粉。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条以剑光为尖角的恶龙，钻入山腹之后，向山顶急升而去。
“这牛鼻子的额头那只眼，绝对大有问题！”
楚天舒在山体之中，运剑成狂，身影疾驰的时候，也没有忘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感受。
他如果魂魄离体，必然会遭受致命危险。
即使“凤涅一剑”能发出去。
最大可能，也是两个人当场同归于尽。
山脚下的张通玄，胡须也膨胀般飘动了一下，口吐浊气，然后才急速拔升而起，追到了刚开凿出来的山体通道入口处。
其实，道士有自信，刚才那一下真要是拼，凭着“太虚天眼”对外人魂魄的极端克制，自己多半还能多留一丝生机。
但重伤到那种程度的话，光是太虚天眼的负担，恐怕就足以让他神智崩塌，化作恶鬼。
没在那种情况下，仓促一拼，两人心头都松了口气。
人在洞口，张通玄却没有贸然追入。
心念电转之后，他直接在外面飞向山顶，并将额头竖眼睁开一半，手上掐诀，连连变化。
在敌人开凿的通道，尾随追进去，凶险难料。
不进去的话，楚天舒剑法上的精气神，又已经扰乱山体中的种种气息。
让人无法靠感应力，预判出他会从山顶哪个位置出现。
太虚天眼，也不擅长这方面的查看。
张通玄此时作法，却是将天眼之力，以心传心，猛然传向主峰上的所有门人。
能够来到主峰居住的，全部都是高手。
他们修炼的功法，又与张通玄一脉相承。
男女老少，两百多个道士，霎时行动起来。
守在传心井旁边的，那十六个道士，都是眼皮一颤。
从他们瞳孔上，散发出一圈圈绿色光波，每到眼眸边界就消失，又从瞳孔继续绽放。
天眼之力，使他们戾气暴涨，魔功潜能，如在燃烧。
十六人当场跳进了井里。
黄山祖师被囚在井底，伤势犹重，难以动弹，举目望去，只见两个道士落在自己身边。
那些锁链在两个道士影响下，忽然运行起来，哗啦啦响动。
黄山祖师身影悬空，随即就被那些锁链套绕上去，像是裹成了蚕茧一样。
他已经离开井底，此时倒反而比那两个道士所在的位置更高。
两个道士在井底，警惕地打量着脚下。
黄山祖师又向井口看去，更多道士，围到了井边。
想必现在，八口深井，每一口都是这样的情况。
太虚井虽然材料特殊，打造方式来自石板，又刻上了那么多魔道、蛊术符咒，再度加固。
但这只能控得住，本身就被擒拿、点穴、锁住的人。
假如楚天舒从这些地方突破上来，就凭井底硬度，能扛得住两三个呼吸，都算烧高香了。
除了许多道士，聚集在深井那里。
还有大量道士，聚集向铁塔周围。
围绕第一层塔身，分布了六十四个道士，全部出手，将功力运聚到塔身之下。
另有数十名道士，手持各式法器，在外圈候补。
而第一层塔身以外，上面的各层塔身，依然在徐徐转动，爆射神光，牵制萧凉。
通玄派道士们，都能感受到脚底微微颤动。
那个在山体里高速移动的恐怖敌人，似乎可能在他们任何一人身边出现。
这些人心中，也未尝不惧。
但他们对张通玄的服从性、敬畏感，更是早已经刻到了骨子里。
但凡自己还没有真毁身濒死，就绝难升起抗命不遵的胆量。
玄教，玄教，有取代百川竞流的整个玄门之野心。
可到目前为止，终究是张通玄一手掌控的教派。
“师君既有勅令，我等何惧狂魔？！”
一人大吼，引得众人长啸。
道士们众志一心，全心催运功力。
两百多个高手的气息，同时蒸腾而起，几乎像是整个峰顶上，徐徐升起了一朵大灵芝般的虚幻气焰。
天下大势力的老巢，都不容小觑。
庆圣寺本也足以摆出这样的阵容，虽不能凭寺中高手，硬拦楚天舒、萧凉他们，却足以形成那么一点阻碍，制造破绽。
只不过，庆圣和尚贪心难遏，自以为算计成功，就把寺中高手，都分散派遣了出去。
此时的张通玄，可没有犯这样的错误。
他也已经来到山顶，飘上高空，第一眼就是看向八口深井的方向。
就在他看向那八口井的时候。
铁塔东南侧，炼丹大殿中。
地面水磨大石的厚砖，忽然有细芒闪动。
银白剑光，缭乱如丝，闪烁切削，地面洞开的时候，一点声响都没有传出去。
楚天舒已破土而出。
炼丹大殿中心处，有一口上万斤重的大丹炉。
大殿四面墙上，全部做成药柜形式，放满了各式宝瓶、葫芦，装载丹药丸散。
这里面，都是还没有彻底完工的丹药，所以要放在这里，借炉中之气，日益温养。
丹殿高手们出去之际，这里还留守了一个紫红脸膛的老道士。
猛见楚天舒现身，他脸色惊变，嘴里已经喷出一口丹火。
紫红色的火光，急剧膨胀向外。
更有金色光点混在其中，疾如星子，看似轨迹散乱、跳动，实则全部射向楚天舒。
那是一种用灵药点化的金砂。
就这一口丹火之中，居然很有几分陆元德紫府派秘法的精髓。
看来，紫府派覆灭之后，掠夺回来的秘籍丹药，也让这些丹殿中人，得了不少好处。
不过这口火刚喷出去，紫红脸庞的老道士，就忽觉身上一寒，又一热，心头大感悲酸。
原来一条月牙刀气，已经贴地而起，骤然贯穿他的身体。
刀气抛射向上，飞跃百丈。
太虚宝塔第七层的一个檐角，刚要亮起蓝光，“砰”的一声，被这刀气击中。
檐角开裂，蓝色火光溢出，如同鞭丝，四下闪烁跳动。
楚天舒没有直接出现在宝塔那里，而是出现在这个位置。
就是仗着天心悲魔斩，转化心念为杀力，鼎盛的攻击性，维持得够远。
“想不到我有一天，要用刀拆火箭。”
楚天舒心中闪念，似乎追思起小时候看见百科全书，介绍美洲人登月，国内奋起直追的那种感觉。
他正是在借这股追思之意出刀。
追思之刀，快刀迅若无影。
铁塔上转眼之间，又有数个檐角开裂。
张通玄已经发现这个位置，猛然扭头，扑击而来，仍觉太慢，半空中探手一挥。
“休要坏我宝塔！！”
他意念中，直似带有一股悲愤之意，六点意念爆发。
最靠近丹殿的六个老道士，突然浑身一颤，魂魄不受控制的飞出。
这六人正是刑堂长老，魂魄飞出来的时候，还有点不知所措。
但他们的魂魄速度，快的超出自己预料，已经透墙而入，进到丹殿之中，向楚天舒围杀过去。
这是……登莱山集的楚天舒？
我杀楚天舒？！
刑堂大长老骇得心神散乱，却发现自己的视角，变得极度清晰。
假使原本以魂魄观察楚天舒，所得到的清晰度，只是“一”的话。
那么现在，就是在不断翻倍。
而且，从他的魂魄内部，产生一种嗡嗡的感觉。
楚天舒清楚的看到了整个过程。
这几个蓝脸老道士，刚一进来，瞳孔就在高速分裂，挤满眼眶，几乎变成了昆虫的复眼。
半透明的魂魄中，更能看见数不尽的细点，在孵化，振翅，抬起口器。
刑堂在通玄派中，是精修蛊术的一脉。
这几个长老，自己还没有修炼到能以本身魂魄，变化蛊虫的程度。
而今居然在太虚天眼的强行驾驭之下，把这一重潜能，都给爆发了出来。
眼睁睁看着数以万计的虫子，在自己眼前，在同为人类的魂魄体内孵化，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悚然！恶心！
楚天舒瞳孔骤缩，暴喝一声。
一条刀光如同惊雷，轰然向上，直击在殿顶之上。
然后分裂成枝枝杈杈，无数银白刀影，洒落开来。
没有一只蛊虫，能够逃得过楚天舒的刀。
整个炼丹大殿，都向外发亮。
张通玄这时，已来到炼丹大殿上空，脸上极快的闪过一点憾色。
“我的长老、执事们，我会为你们立坟，让后代弟子，不要忘了你们的香火！”
他额头的太虚天眼，彻底张开。
不再是传心借力，而是强行催化。
主峰之上，两百多个道士，都觉得心头剧震，魂魄不知怎么，都已离体。
有人到这时，终于露出了惊恐至极的神色。
“不可能，我们又没有修炼魔功！”
“我们又不是魔道一脉，为什么掌门也能轻易控制我们？”
“哈哈哈，你们这些蠢货，不如一开始就追随师君，修炼原始心传……”
“正是，对我心传一脉，这天眼强控，多是一种美事哇，未必不能生还，重回肉身！”
二百多条魂魄，无论惊恐还是狂笑，通通飞起。
楚天舒在殿中抬头，只听得殿外如同风雨大作，雷电齐至。
清晨时，外面本应云层渐白，天光转盛。
通玄派整个主峰范围，却是光色晦暗，空气中似有风云疾走。
阴寒之气，尽数倾压，向这座大殿殛杀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