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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世代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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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艺术?不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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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体起立,鼓掌欢呼。 雷鸣般的掌声持续了整整10分钟,哪怕主创已经全员上台并且再三致意,现场观众仍然不愿停下。 台上的董有德、赵小丁、刘一菲、杨蜜,台下的刘小丽、巩俐、陈到鸣,所有人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惟有方星河保持着基本的冷静——其实他也喜悦,狂喜,只是他更能忍。 他早知道自己改编的《少你》是比原版更好的电影,然而,一部中国的青春文艺片,能够在异国他乡获得西方观众的如此追捧,还是带给他极大的成就感和荣耀感。 这就是艺术比篮球更迷人的地方。 竞技体育,强就是强,不需要任何人喜欢,该夺冠自然会夺冠。 电影艺术,哪怕你自认为做到了完美无瑕,但是假如观众不买账,那就是纯粹的自嗨。 艺术领域的不确定性,构成了神鬼两面变幻莫测的未知感,足够的未知,才能带给方星河这种挂逼足够的挑战。 “ell,ell,停下吧,先生们,女士们!” 主持人莫妮卡贝鲁奇第四次举手示意。 “让我们采访一下主创团队,你们难道不好奇他们的创作思路吗?” 掌声终于渐渐止住,观众们依次坐回座位,等待下一环节。 现场的气氛兴奋而又混乱,嘈杂处处,但是,当方星河接过话筒,影厅里面很快静了下来。 “SR导演,首先我要恭喜你,掌声和欢呼声足以证明,你拍出了一部极受观众喜爱的电影。” 莫妮卡贝鲁奇站在方星河身旁,半仰着头,眼放异彩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年顺滑的侧脸。 方星河不是一个轮廓感极强的西式帅哥,他有着中国古典君子的清癯和温润,面部线条的攻击性并不强,可整体的气质却相当扎眼。 莫妮卡看着他,忽然有一瞬间忘词。 “我的意思是……额……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来着,so……你真帅!” “哈哈哈哈!” 现场瞬间爆出一阵哄笑。 哪怕是戛纳开幕式这种严肃场合,评委和观众们也不在意这种略显浮夸的小插曲,正相反,他们非常理解并愿意吃瓜。 “谢谢,你也很美。” 方星河礼貌回应,然后自然而然地接过主导重任。 “但我认为你可能是因为张小北才对我另眼相待的,因为他们从是批评我不解风情,对女士太冷漠,你觉得呢?” “啊对对对!” 闹出了一个小乌龙的莫妮卡并不慌张,顺着台阶就下来了。 “我太喜欢小北了!他真的很特别——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既有令女人忍不住尖叫的青涩懵懂,又有男子汉的责任和担当,你把他表演得出神入化,我个人认为,这是一个比太子誉更有吸引力的角色。” “因为他足够现实,也足够真实。” 方哥顺着接话,看上去是在客观剖析,其实是在往女性观众心里种梦。 “小北像是一块珍贵原石,在我们每个人的青春期里,一定存在着类似的原石,给我们的青春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回忆。 他不像太子誉那样高不可攀,他可能是某个女孩子的初恋,或者是人生中第一个暗恋对象——其实我不清楚你们女人会不会这样,当我在设计人物时,确实有意识地将我很受少女欢迎的一面融入其中。 我希望这个角色是足够正面、且足够讨喜的,如你所见,《Betterdays》并不是一部为了悲剧而悲剧的沉闷文艺片,它更偏积极一些……” 大段的阐述,其实只有一个关键词:人生中第一个暗恋对象。 水军头子的侃侃而谈,很快就会通过他的合作媒体,为《少你》的宣传制造出第一波攻势。 这一波宣传的核心是将男主角推广成为一个概念——全体女性在人生的青涩阶段的第一个暗恋对象。 其实很多女人并没有暗恋过一个性格像张小北的男孩。 但那不重要,记忆会欺骗人,女人也很愿意自己骗自己。 只要相应的概念流行起来,那么不管她们在张小北身上看到哪一种符合自身喜好的特点,都会将其代入到初恋里,进而通过脑补来满足期待或遗憾。 这是个什么理论,方星河自己都不清楚,反正他知道肯定能行。 “o!真的是这样!” 莫妮卡很配合,不,不对,她好像真信了。 “在我大概12岁的时候,我第一次喜欢一个男孩,差不多就是张小北的西方翻版,他没那么英俊,但是野得像是一阵风,他总是忽如其来,又悄然而去,像个骑士那样为我解决了不止一次麻烦……” 巴拉巴拉,她讲了很多初恋……不对,是初次暗恋的故事。 然后,与《少你》结合起来。 “可惜我不像念那样幸运,我们之间只是两条平行线,很快我搬了家,而他消失在我的生活中,只在记忆里留下一抹美丽的色彩。 直到今天,SR,你的电影带我回到青春期,让我重温那次旧梦,并且带给我更加沉醉的享受。 我太爱小北和念的青涩爱情了! 我发誓,这是我最近几年看过的最好的爱情电影! 对了,我将《Betterdays》定义为青春爱情电影,你会不会有什么意见?” “当然不。” 方星河轻松耸肩。 “你们喜欢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我对自己的电影从来不做定义——或许偶尔也做,但我并不介意你们接不接受我的定义。 所以,你认为这是一部青春爱情电影,那它就是,以你的感觉为主。” 莫妮卡还挺专业的,马上问出一个很有含金量的问题。 “so,这是你的核心创作理念?作为作者,只负责创作,然后交给观众去理解?” “这不能叫做创作理念,这算是对待作品的心态吧。” 方哥耐心纠正,不是为了辩解,而是为了让观众能够更加“自主”的接受影片。 “在我们文学界,经常讲:作品一旦成型,就不再只属于作者。 西方也有一句谚语,叫做:1000个人心中就有1000个哈姆雷特。 意思是每个人都有只属于他自己的理解。 我对待作品的态度非常开放,当我完成它,你们就可以随意解读,至于你们的理解是不是我的真正创作意图,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们的感受,是你们的喜乐,是你们在某一瞬间的沉浸所带来的心灵触动。 这些统统归于你们,与我不相干。 什么叫做作者电影? 我想表达的东西已经酣畅淋漓的表达出来了,我提供了一个基础,你们在这个基础上和自己的一部分进行对话,或遗憾或和解,不必感谢我。” 在戛纳这种场合,方星河讲话刻意地意识流了一丢丢。 模糊、玄虚、自我,但现场观众就吃这套。 话音刚落,掌声再次响起。 莫妮卡不得不等到环境再次恢复安静,才能继续采访。 “那么,SR,你为什么会将自己的第一部导演作品,选定为这样一个题材?” 这是一个阐述创作背景的必要环节。 方星河很配合,上高度嘛,哥们太擅长了。 “因为在青少年群体中发生的霸凌,尤其是在校园等封闭场合里发生的霸凌,早已经是一个世界性的痼疾。 它和爱情一样,没有地域之分,没有人种差异,也不因文化语言而不同。 中国的校园里有霸凌,法国的校园里有霸凌,美国的校园里一样有霸凌,如此普遍的现象意味着什么?” 莫妮卡马上捧哏:“什么?” 方哥斩钉截铁,用英语吐出好几个大长句—— “意味着现代社会的发展为青少年之恶提供了足够的温床,意味着我们所有人在社会层面上对于这问题的关注远远不够,意味着家庭教育和校园教育的双重缺失,意味着成人压力正在不可遏制地向着低年龄段传导,意味着全世界所有的社会学家教育学家作者编剧导演都对这些负有不可推卸的不作为之罪!” 义正言辞,激情澎湃。 超强的台词功底为这些超级难的长句提供了极其震撼的效果,听到他的指控,现场一片惊呼,继而,更加热烈、如雷鸣一般的掌声再次响起。 “好!” 来自《干死比尔》剧组的坤弟高举双手,用力叫好。 评审团成员不能够在现场对于参赛影片流露出任何明显情绪,所以从主席到姜文,他们只能轻轻地附和式鼓掌。 但是,只要仔细观察他们的表情,就能够清晰发现,大部分评委眼底都含着满意。 欧洲以艺术电影为主导,而这帮搞艺术的电影人,最喜欢谈的就是电影人的社会责任。 虽然大部分都是招摇撞骗沽名钓誉之辈,但是那些真正能够取得一定艺术成就的电影大师,还真就都挺有责任感和社会意识的。 这部分人,是真心喜欢方星河所展现出来的责任意识。 当然,也有很多媒体和专业影评人,并不喜欢《少你》的完美结局,也不喜欢这部商业性多于艺术性的青春爱情片。 因此,在莫妮卡宣布可以开放提问之后,马上有一位欧洲本土的著名影评人举手示意。 “马歇尔先生,您有什么问题?” 《电影围刊》的专栏作者、法国影评人马歇尔,在如此热烈的环境中,悍然提出一项尖锐指责。 “方导,《少你》确实是一部非常成熟、完整、美好的商业故事片,但是恕我直言,你将深刻复杂的校园霸凌问题拍成了一部堪称童话的唯美青春爱情片,这实在过于庸俗了! 我们都很清楚,念和小北的互相救赎是一件只有极微小概率发生在现实中的偶然事件,你用美好幻想冲淡了本该深刻、严肃、黑暗、绝望的宏大宿命感,让影片从一件出众的艺术品变成了一件庸俗的商品。 或许它会变得更好卖了,我相信会有很多观众喜欢它,但是,你并不缺钱,你早已经是众所周知的富豪,我十分不理解并且痛心,你为什么要这样拍? 难道你只打算永远做一个被大众追捧的偶像,而不想走进艺术的深处,做一位受人敬仰的大师吗?” 这话唠的,好他妈傲慢。 你替我痛心你妈呢? 然而,他的发言,还是激起现场好一部分“艺术家”的共情,大约四分之一的观众为他的仗义直言热烈鼓掌。 是的,哪怕方版《少你》已经是一部相当优秀的好电影,可是仍然有人不满意这个圆满结局。 你怎么能大团圆呢? 你怎么能够不一黑到底呢? 在戛纳,这种现象相当突出。 这种舆论风向,也是《少你》想要拿奖的最大阻碍。 方星河当然承认,真正的艺术必然曲高和寡,任何品类的艺术往深处走都会有越来越高的门槛。 能够让所有人都喜欢的东西一定不是艺术,是他妈神术。 但这并不意味着,大众喜欢的流行性、通俗性作品就没有价值了,正相反,大众艺术一定比文化艺术具备更高强度的社会价值。 现在这年月,听Beyond的瞧不起听杰伦的,听杰伦的瞧不起听刀郎的,听刀郎的瞧不起听二人转的,但是听二人转的也没有处于鄙视链最下端——未来,他们还可以瞧不起听喊麦的。 然而问题的根本在于——掌握着艺术定义权的那一小部分人,到底有没有资格取缔审美层次不高的下层大众的精神需求,用审判的方式去隔绝他们自娱自乐的需要? 方星河认为,谁也没有这种资格。 所以他极度厌恶这中高高在上的审判式批评。 我不骂你,你是不是贼拿自己当根葱? 方星河缓缓环视台下,收敛音量,平静陈述。 “马歇尔先生,让我们来聊聊这个问题。 回归创作主题,我想揭示什么? 并没有。 现象一直摆在那里,每个人都看得到,并不需要我来揭示。 我也并不想抨击什么。 校园霸凌不是一个能够依靠抨击某一部门、某一群体、某一文化所能解决的简单问题。 所以,《少你》的创作背景是校园霸凌,核心逻辑是家庭教育和校园教育双重缺失所导致的不公,核心主题却是救赎。 有一点你没有说错,其实救赎在全球泛滥的校园霸凌中是小概率事件,像小北和陈念这样,互相救赎,更是小概率中的小概率。 但我个人认为,既然要拍摄校园霸凌这种宏大题材,那么就不能客观。 客观陈述只能揭露问题,但校园霸凌的存在是一个不需要揭露的问题。 客观视角只能展现霸凌的黑暗绝望,但这丝毫无助于解决问题。 身处于霸凌中的青少年,需要电影人去展现黑暗绝望吗?不,他们早已身处绝望深渊。 为了激发他们的自救意识,也为了让更多旁观者伸出援助之手,就是不能客观,就是不能理智,就是不能冷静! 电影是造梦的艺术,梦有美梦,也有噩梦。 你认为只有足够深沉黑暗的噩梦,才能够带给人们最大程度的警示。 但是恕我直言,青少年恐怕不需要你的警示,真正处于霸凌中的那部分青少年,更不需要你的警示。 他们比你清楚现实! 他们需要有一个像张小北那样的少年,伸出手,拉他们一把! 他们也需要有一个像是巩俐那样的警官,在他们犯下更大的错误之前,及时阻止。 他们更需要一对负责任的父母,一些负责任的老师,去告诉他们:你很好,你没有错,你不要怕,你应该抗争,你也配得到救赎! 而不是像你这样高高在上的质问:你懂不懂艺术? 假如你的艺术就是毁灭,假如你的艺术就是让那些悲惨的遭遇永远沉沦在深渊里,见不到一丝阳光,那么你和你的艺术就早已经走歪了路。 而我不一样,我,方星河,我的艺术堂堂正正,永远沐浴在暖阳下,但也从不避讳阳光照耀己身所产生的阴影。 你认为我的《Betterdays》不够艺术,OK,我允许你持有任何与我不同的看法。 但现在我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想要反问你—— 假如你的女儿在学校里处于和陈念同样的境遇,那么你是希望她艺术地毁灭,还是得到一个小概率的救赎? Lookmyeyes,告诉我你的答案。” 方星河平静地注视着马歇尔,艺术狂热者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这是一场公开审判,在众目睽睽之下,艺术被词锋逼入角落。 不,宣告胜利的并不是方星河犀利的词锋,而是他永远站在历史正确和大众立场的清醒。 与此同时,评审团也在深入思考—— 《少年的你》,到底够不够艺术、够不够深刻? 或许,当各自的答案浮上脑海的那一天,他们还会为此大吵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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