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火符拍出,面前的大树瞬间淹没在烈焰之中。
很快,大树传出哀嚎之声,其音哀哀,仿佛无数妇孺的痛哭。听见这声音,乔奇愣在当场,眼前又浮现出鬼村中乘光飞出的鬼众,想起那些坚毅而良善的鬼众。
迟疑间,他心炁所维系的火光便失去了根源,快速的熄灭,面前的树梢抖动几下,火光便彻底灭去。
“为什么要攻击我?”乔奇目视着面前略显焦枯的树精,有些气愤的问道。
自从出了阴阳渡口,一路上他也看到些躲藏的精怪妖邪。大抵是天生的缘故,其实他对这类非人之物天生灵敏,特别是在迈入修行之门后,对此就更加有所感应。
但其他的邪物,见到他都避让开,他也没主动去冒犯。
直至面前的树精突然动手,他才反手一道火符拍了过去,但又在差点焚尽这树精的时候,收了手。
听到他的问题,丛林间,竟传来不屑的冷笑声。“哈哈哈,为什么攻击你?”
“人类伐木做柴,砍木作屋,又是为了什么?”
乔奇皱了下眉。“人若无柴则寒,无屋则雨打风吹,借自然以避难,是人天性。”
“人之天性,要食肉,伐取草木。我取人身为用,又何不可?”
乔奇愣住,他心里的迷茫在这一刻达到了极点。
他憎恶鬼神,认为鬼神天生便是为祸人间之物。然而一番经历下来,他却发现,鬼神亦有人情,并非都是为祸人间之物。
如今见到这树精,就仿佛是上天冥冥中降在这的生灵要启迪他一般,他居然又听到了一个新的答案。
人伐木作屋,捡薪为柴,是为了人自己的生存。甚至豢养畜生,种地养鱼,为的不也是人自己的生存?
若是从这个角度出发,这些精怪之类,取人为食,又有何错?
趁着乔奇愣神的时刻,树精再次动手了。一根藤蔓从地下钻出,直朝着乔奇的身后攻了过去。
一点点的蔓延,他控制的很小心。只需要再进几步,就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乔奇的背脊,到时这个人再厉害,也得死在这,就算不死,脊髓被废,也得落个瘫痪。
然而,就在靠近的时刻。不见乔奇有任何的反应,但他的身后冉冉升起一轮紫烟,紫烟中仿佛有无数的姓名古篆字,冥冥中就像护身的结界般,逼住这根藤蔓。
强大的威势自乔奇身上扩散开,他顶上仿佛有一只炽热的朱雀神鸟腾空而起,身后则是冉冉紫烟,祥瑞之炁升腾,所有树身上的邪气仅仅只是逼近,都被瞬间搅碎,连一丝一毫都无从进益。
树精大惊,他榆木脑袋这才反应过来遇到了一个硬茬子。他在这片林中生长了数百年,下借龙脉地炁,上有日精月华的聚敛,才得以开灵益智。
懵懂之间,却又有无数暴戾憎恶的情绪嘈杂影响着他的耳朵。
在许多年里,他捕食了不少生灵。从未遇到过什么真正的敌手,也只是听这片林间其他的精灵提到过,这世上还是有许多强者存在,如果不小心,就可能有一天也被做了柴薪。
但他却还真没遇到过,捕食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直到今天。
连偷袭,也没有希望伤到眼前的男人。
乔奇很快回过神来,他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动。就在他回神的瞬间,顶上的朱雀神鸟与身后的冉冉紫炁都消失不见了,他回头时,只看见树精想要偷袭自己的藤蔓。
有些问题他仍然没想明白,但他又不傻。他的语气很淡漠。“你说的有道理,人砍木伐柴是为生存,你要吃人养灵,倒也是你的权力。不过我毕竟是人,就始终要站在人这一边。”
几百年来,树精突然感受到那种发自根底的恐惧弥漫心头。
他突然后悔起来,如果自己不偷袭眼前的“人”,会不会不至于给自己招惹祸根?他现在已经感觉到,好像自己的时间快结束了,但他对这片土地眷恋而贪爱,突然不想就这么离开。
“放过我,我以后不会再伤害生灵,给我一次机会……”
树冠抖动着,那是真的发自根系深处的恐惧。眼前之人,一言一行,就有莫大的威压。
乔奇的话语很淡。“那些被你捕食的生灵,祈求时你可曾放过他们?”
树精沉默了,他记忆中确实听到过哀求的声音。但对于他,那些声音只是嘈杂而已,有什么值得理会的?
直至今日,他才明白过来,那些哀求声,是出自这样的心境。
再次抬手,乔奇掌中火光飞出,丙丁火符的炽热火力将整个树精包裹进去,这次不论他怎么哀嚎,乔奇都没有停手,他仍是在思索着自己刚才疑惑的那个问题。
人之为人,何以为人?与非人之智慧生灵,又有什么区别?
等着全部火焰烧尽,这颗大树,再没有了任何的生机。乔奇收了火,转而往林间继续而行,他现在越来越不理解,当初自己的作为是对是错。
有太多问题,他想问问自己的师父。
都说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他才想起自己的师父时,心下一紧,因为他怎么好像听到了自己师父的声音呢?
他是沙场上下来的,耳力敏健,对这种熟悉的声音异常敏锐,现在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几乎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不过再听了几下,确认那确实是师父的声音。
这一趟行程,本来就是陈法官安排他前来的。难道是看自己很久没回去,所以忍不住亲自找了过来?那确实也有可能。
没完成任务,真不知道要怎么跟师父交待。
乔奇的心情愈发复杂起来,心里也说不出是完不成任务的懊恼还是满肚子的问题想亲自问问陈法官。他之前在服役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过完不成任务的时候,任何时候都是标兵榜样。
但人毕竟不是神,有些东西完不成,倒也很正常。
向着声音的方向,他迈了几步。既然师父已经亲至,好好帮助师父完成任务再说,这些问题总会得到解答的。
但也就才走出几步,他突然又是一愣,因为他怎么听见,师父的身边,传来了几句扶桑话?
师父的身边,还有扶桑人?可师父不是一直在村里世代法官吗?什么时候认识的扶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