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有言:“爱有差等,亲有远近。”
大凡是人,就不可能从一开始便兼爱天下。仁爱之心,往往是推己及人,从自身,到亲近的父母兄弟,再到相熟的朋友,乃至于陌生人。在圣人而言,这便是人性,人性便是有亲疏远近的。
口口声声天下平等,大义为上者,不是真正超越凡俗的圣人,就是大伪之辈。且后者远多于前者,所以孟子辟墨家兼爱之说,谈施由亲始。
林默自然也是寻常人,自问做不到圣贤之辈。所以他无从反驳眼前顶着云生安皮囊者的话,毕竟他说的是对的。
进山林以后,第一个失散的就是云生安。要说不想找云生安,那肯定是没有的,林默不是这种无情之人,毕竟是自己带进来的,全须全尾的带所有人出去,是林默的目标。
但要说林默一门心思的想着把云生安救出去,那也是没有的。如果说在这所有人里必须放弃一个,必然也只是云生安。
不过林默也不觉得这就有什么,亚圣尚且说“爱有差等”。林默一个凡俗,会有亲疏之分,倒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唯一的问题是,这话不能说出来,特别对于这支队伍的领导者,谁希望成为他心中会被牺牲的对象?即使那是人之常情。
但对于向康,意义就不同了。林默斥责道。“胡扯什么?我什么时候要放弃向康?刚才还冒险用禁法救他。”
看似是在反驳云生安,但更多是在安抚向康的心。林默特意关注了下,他确实没有太多的表情,看起来应该还好。
“我云老头,就这么被放弃咯。”云生安的表情顿时又悲伤起来,像是敏锐的捕捉到了林默的话外化音,只说向康而不说云生安,就是连反驳的意思也没有。
林默的脸沉了下来。“你到底是谁?是云生安?还是附身了云生安?藏头露尾,就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吗?”
“重要吗?还重要吗?”云生安的眼神有几分悲愤。“林默,你放弃了我,你要将我留在这死寂之地,让我陪着这鬼村子永远的沉寂下去,你还管我是什么样的吗?”
“瞎胡闹。”林默怒道。“我什么时候要放弃云生安?除非你一开始就欺骗我们。”
林默知道这时候不能被愤怒的情绪影响,强行冷静的安慰道。“我看你不过是附身了云生安而已。他虽是个无赖点的老头,倒也没这么不讲道理。我承认进来不止是救他,但我也问心无愧,从来没放弃要救他。”
“你是,你们是,所有人都是。”林默正色道。“你们都是我组局带进来的,我自然会想着把你们所有人都带出去。”
这番话,听得慕容燕竹的眼神激动起来。“林大哥……”
“嘻嘻,你真会吸引人心,比我都会……”
没让他说完话,林默已经对着慕容燕竹吩咐道。“动手,把云生安身上附身之物逼出来。”
剑光暴涨,林默踏生门,推死户,周身八门一体,如今他自问比之诸葛家的八门之法,也不会差太多,随时起局,八门应机而变,拿来就能用。
以八门压住云生安的身体,掌中剑的金光抵在云生安的眉间,林默吼道。“给我滚出来!”
“哎呀呀,你这样,是要掩饰你的心虚吗?”
云生安头发胡子一把,稍微打扮下还有几分道骨仙风。但是进山几天,又明显没注意卫生,浑身泥泞邋遢,现在纯是个糟老头子的模样,却偏偏要以妩媚的神情对着林默道。“来呀,杀了我这可悲的云老头,早些结束这可悲的生命。”
一股子恶心的感觉,弄得林默浑身不舒服。本以为是他的动作过于恶心,很快林默就发觉,是这语言中,仿佛有种循循善诱的魔力,在无形中缓缓冲击挑逗着林默的心神。
“别听他的话,他在用语言影响我们的心绪。”察觉到问题所在的林默大声的提醒。
与此同时,林默的掌中剑往前又近了几分。“听见没有?从他身体里滚出来。”
“动手呀!”云生安笑嘻嘻的,根本不怕林默的威胁。
有那么瞬间,林默直觉得气血上涌,这么一张脸,说着令人气愤的话。仿佛一个胖子拍着自己的脸,挑逗般的喊。“来呀!你打我噻!”
如果不是强行控制着自己的手,林默几乎肯定,自己随时会把掌中剑朝着眼前人的眉心刺进去。
"不能上了他的当。"林默深呼吸两口气,知道他是故意的。
如果自己真的掌中剑一吐,从云生安的头颅穿出。能不能消灭他身上这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不说,但云生安真的会死。
自己带进来的人,众目睽睽之下,被自己气愤杀死。那其他人心里会怎么想?特别是向康和周玉清这两个林默打算当做自己心腹培养的人。
少年气血,尤要戒怒,不能被愤怒轻易控制。
右手放下,林默仍以八门压着面前的云生安,不让他能借机逃走,一旦他逃离,再想捉住就难了。但林默已经撤掉了对着他的掌中剑,故作笑意。“呵呵,激将法想激怒我?我那么容易上当吗?”
“慕容小姐,你是行家,有什么道术可以把这附身的邪物驱逐出去?劳烦你想想法子。”
将两手背在身后,掩饰着微微颤动的手指,其实已经气到极点,有几次林默都忍不住差点动手把眼前的家伙串成冒金光的糖葫芦。
也不知道慕容燕竹是不是听了出来,她反应也极快。这个房间没有冥途,几乎可以任意施为。对于这个曾让她感受到生命威胁的怪物,她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脚踏罡斗,右手持了一根小木棍,左手则是一道黄符捻在手中。环林默两人旋绕之后,黄符已经贴在了那支桃木棍上。
这并非是拷鬼棒之类已成型的法器,就是一根普通的桃木棍,属尚未成型之物,林默也不清楚她为何会用这没有成型的法器,思索时,慕容燕竹的招数已经到了眼前。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随着咒力称诵,慕容燕竹手中桃木棍的黄符上淡淡青光散溢,迎着月光,慕容燕竹在诵完净天地神咒后,她突然停在月光所照之处,手微下沉,使月光照在黄符之上,最后道。“拜请结磷皇君为之助,人心常得清凉!”
霎时间,黄符之上莹白的光芒大放,犹如将透室的月光反射而出,一片洁净,照在所有人身上。
似凉水透顶,林默忽地满身火气尽皆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