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城墙边缘。
像一尊快要崩碎鬼神,理智和疯狂在他眼底来回撕扯。
姜娩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
然后她低下头,双膝一弯,跪在了第一级台阶上。
台阶上满是雪渣子。
很快,她膝盖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沾在冰冷的石面上。
她咬着牙,手撑着前面每一级台阶,一步一步往上挪。
风灌进领口,冷得她几乎失去知觉,只有膝上那点痛让她清醒。
宁祉在城墙上被按着,浑身是伤。
他用力扭头,想喊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萧珩之一把将刀竖起来抵进他嘴里。
刀尖压着舌尖,冰凉的铁腥味直冲喉咙。
“再发出一点声音,我就把这截舌头割了。”
宁祉瞪着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终于,姜娩爬到了最后一阶。
她狼狈不堪地跪在那里,头发全散了,裙摆被雪水泥泞浸透。
萧珩之居高临下看着她:“爬过来。”
姜娩低着头,当真用手撑着冰冷的地面,一步步往前,直到跪在他脚边。
“你放了他。”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要杀的人是我。是我害的你,你要报仇冲我来。你想怎么折磨我都行,放他走。”
她浑身发抖,嘴唇青紫,却一直在为了宁祉求情。
萧珩之俯身,用刀尖挑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看他。
“看来你对他,还真是用情至深。”
“那你说,我要是把他从这儿丢下去,你会不会跟着跳?”
“什么?!”
姜娩瞳孔一缩。
抬头的瞬间,只见萧珩之一翻手腕。
宁祉整个人被推得往后一仰,大半身子已经悬在城墙之外!
“萧珩之——!”姜娩疯了似的扑到城墙边,却被萧珩之从背后一把捞住腰,狠狠按在城垛上。
“别动。”他贴着她耳边,“仔细看。”
姜娩被迫低头,看着下方。
宁祉坠落半空,被一群侍卫稳稳接住,毫发无伤地放到了空地。
“看见了吗?”萧珩之捏着她后颈,“他掉下去有人接着,可你不一样。”
“你掉下去,没人会接你。”
他将她又往前送了一寸,半个身子悬在城墙之外。
寒风从下方卷上来,灌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姜娩浑身冰凉,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前世的恐惧、今生的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塌陷。
她甚至觉得自己就这样死了也好,至少不用再面对这些。
萧珩之像是看穿了她的念头,眯了眯眼:“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姜娩浑身抖得厉害。
她抬起眼,看着他:“萧珩之,你再不动手,等李知景带援兵回来,你走不了。”
萧珩之反倒笑了,那笑容里全是疯狂:“是吗?可惜啊,你等不到他了。段知安早就去了临安城。”
“你猜,临安军是听那个没有圣谕的李将军的话,还是听当朝太师的话?”
姜娩脑子里嗡地一声。
段知安真的和萧珩之联手了。
“难道......是段知安救的你?”她声音干涩。
萧珩之没回答,只是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好奇?”
姜娩脑子乱成一团。
她看着城墙下宁祉被人扶起的身影,又抬眼看向萧珩之。
段知安为什么会跟萧珩之联手?
宁祉跟段知安又是何时反目的?
她理不清。
突然觉得宁祉似乎与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人,越来越远。
萧珩之将她百转千回的表情收进眼底。
转而朝下方喊话:“宁祉!你若自刎,我留她一命。”
下方,宁祉浑身是伤,刚被扶稳。
他仰头,血色模糊的视线看向城墙上那两道身影,嘶声道:“萧珩之!姜娩马上就是太子妃,你若敢动她一根头发,便是五马分尸——”
萧珩之不想听,给旁边赤奴使了个眼神。
一支箭矢“咻”地破空飞出,钉在宁祉脚前半寸,箭尾嗡嗡震颤。
“少废话。”萧珩之刀锋贴着姜娩的颈脉,“我没什么耐心。”
姜娩想开口,可喉咙被萧珩之从背后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眼神看着宁祉。
拼命摇头。
她在这一刻,宁愿自己去死。
若是宁祉再为她而死,她不敢想。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见宁祉低头,从旁边的侍卫手中,接过了一把弓。
他抬起眼,弓弦拉满,三支箭矢搭在弦上。
箭头笔直对准了萧珩之,也对准了......她。
姜娩脑子里一片空白。
萧珩之却像是看见了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事,猛地大笑起来。
那笑声撕裂了风声,带着彻骨的疯意。
“好!好!”他声音抬高,“殿下好魄力!来,你心爱的太子妃给你做靶子!”
话音未落——
“咻——咻——咻!”
三支箭矢同时破空而来!
速度极快,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姜娩瞳孔骤缩。
她来不及反应,只觉天旋地转——
萧珩之猛地侧身,将她整个人护进怀里,后背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箭矢飞来的方向。
三支箭矢几乎同时没入他的后背。
血从箭杆处涌出来,瞬间浸透了玄色的衣袍。
姜娩被他压在怀里,闻到了浓得呛人的血腥味。
她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萧珩之......?”
她伸手去扶他,指尖触到他后背流出的温热血液,一下子慌了神。
城墙下侍卫瞬间再次发动突袭。
没了萧珩之指挥,赤奴很快阵脚大乱,四散逃窜。
宁祉带着人迅速登上城墙。
他浑身是血,脸色铁青,目光落在萧珩之身上,像是落在一条待宰的野狗。
“拿下!”他冷声下令。
两名侍卫上前,将中箭后失力的萧珩之从姜娩身边拖开。
姜娩想去扶,却被宁祉一把拦在了身后。
“你别过去。”宁祉声音里带着冷意。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走近被按压在地的萧珩之。
蹲下身,刀尖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猛地落下——
一道寒光闪过。
萧珩之闷哼一声,右手经脉被挑断。
紧接着第二刀、第三刀。
动作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啊——!”骨头般的闷声和压抑的痛呼,被风声淹没。
随后宁祉冷声道:“丢下去。”
侍卫架起浑身是血的萧珩之,走到城墙边缘。
黑色的身影摔在下方结冰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再没有动弹。
姜娩趴在城墙上往下看,风雪模糊了视线,
她只看见一具僵直的身影,倒在碎冰上。
“关城门!”
宁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硬决绝。
厚重的宫门在轰鸣声中缓缓合拢。
将外面的一切,彻底隔绝在外。